孤独
群鸦啼鸣 向着城市振翅飞行: 雪快要降临—— 仍有家乡的人——多么幸运! 你呆滞地站立, 回首望去,啊!时光匆匆! 冬日来临之际 你这傻瓜为何逃向宇宙? 宇宙——这个大门 通往一千个荒漠,寂静寒冷! 谁若是失去 你所失去的,无处可以安身。 你苍白地站立, 因诅咒而开启冬日漫游, 如同烟雾, 始终寻求更寒冷的天空。 飞吧,鸟,沙哑地 唱你荒漠之鸟的曲调!—— 藏吧,你这傻瓜, 把你流血的心藏进冰和嘲讽! 群鸦啼鸣 向着城市振翅飞行: 雪快要降临—— 没有家乡的人,多么不幸!
Vereinsamt
Die Krähen schrein und ziehen schwirren Flugs zur Stadt: bald wird es schnein, – wohl dem, der jetzt noch– Heimat hat! Nun stehst du starr, schaust rückwärts, ach! wie lange schon! Was bist du Narr vor Winters in die Welt entflohn? Die Welt – ein Tor zu tausend Wüsten stumm und kalt! Wer das verlor, was du verlorst, macht nirgends Halt. Nun stehst du bleich, zur Winter-Wanderschaft verflucht, dem Rauche gleich, der stets nach kältern Himmeln sucht. Flieg, Vogel, schnarr dein Lied im Wüstenvogel-Ton! – Versteck, du Narr, dein blutend Herz in Eis und Hohn! Die Krähen schrein und ziehen schwirren Flugs zur Stadt: bald wird es schnein, – weh dem, der keine Heimat hat!
黑塞小说《荒原狼》提到:“这条路将我引向愈加稀薄的空气,如同尼采的秋之歌写到的烟雾”。
几年前有豆瓣友邻发帖询问这里的秋之歌是哪首诗,我做了一番搜索,发现是这首《孤独》,觉得这首诗写的很好,所以也翻译了一下。
当然,读者可能和我的感觉一样,这首诗不像是秋之歌,更像是冬之歌,诗中的秋意寥寥无几,寒冬的气息步步紧逼,这正是主人公面临的窘境:冬日即将来临,群鸦飞往城市避寒,没有家乡的主人公却只能被迫当个逆行的傻瓜,逃向宇宙,开启冬日漫游。
宇宙这个大门通往的无非是寂静寒冷的荒漠,但主人公别无选择,因为失去的太多,再无安身之所,唯有呆滞而苍白地站立,化身唱着沙哑曲调的荒漠之鸟,化身心脏因冰和嘲讽而流血的傻瓜,飞离此地,遮掩内心,不被听见,不被看见。
主人公的自白口吻时而自怜时而自嘲,叙述视角也在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之间来回切换,展现出主人公内心的激荡乃至割裂。
作为德语文学爱好者,看到“漫游”两个字就觉得亲切。
源自工匠游学传统的“漫游”是德语文学的经典母题,它对工匠来说是强制性的行业规定,但工匠歌手的登场和修养小说的赋魅使它与“诗”和“诗人”产生联系,“漫游”逐渐成为文学作品中的漫游人对“诗”的主动追寻,威廉·迈斯特、绿衣亨利、奥夫特丁根等就是此类漫游人形象的典范,他们追寻的“诗”不是单纯的诗歌,而是“道”和“浪漫化”之类难以言喻的终极追求。
漫游人形象的诗意底蕴给《孤独》这首诗的解读带来更多空间:或许主人公的冬日漫游也是对“诗”的追寻,与其说是别无选择的妥协,不如说是孤注一掷的探险,毕竟,烟雾寻求更寒冷的天空,也意味着昂扬向上的追求,宇宙危机四伏,但城市同样不是值得奔赴的港湾,因为啼鸣的群鸦预示着不祥。
其实我当初翻译这首诗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只想尽量准确地把这首诗翻译出来。译者在翻译的时候扮演着译者、读者和学者的三重角色,解读是读者和学者的工作,有可能辅助也有可能阻碍译者的翻译,尤其对于诗歌译者来说,原文远比解读值得信赖,一念之差就可能导致译文偏离原义。
周国平的《尼采诗集》译者序写道:“尼采抒情诗的主旋律是友谊和孤独。”孤独、秋和漫游人是尼采诗歌乃至哲学著作的重要意象,感兴趣的读者可以阅读尼采的其他经典作品,例如《秋》、《漫游者》、《漂泊者和他的影子》等,也许会对《孤独》这首诗产生新的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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