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我生命中的幽暗时辰,它们让我领悟我能拥有第二种生活

Norbert Schwontkowski

我爱我生命中的幽暗时辰

我爱我生命中的幽暗时辰,
它们使我的觉知变得深沉,
仿佛在旧日的信笺中寻觅,
我那些生活过的寻常岁月,
已如传说般,阑珊而久远。

它们让我领悟,我能拥有
第二种生活,广阔而恒久。
而有时我像一株成年的树,
在一个墓碑上方低语簌簌,
温暖根须拥抱昔日的少年,
圆他悲伤和歌声里的旧梦。
翻译 / 黄雪媛
配图 / Norbert Schwontkowski

Ich liebe meines Wesens Dunkelstunden

Ich liebe meines Wesens Dunkelstunden,
in welchen meine Sinne sich vertiefen;
in ihnen hab ich, wie in alten Briefen,
mein täglich Leben schon gelebt gefunden
und wie Legende weit und überwunden.

Aus ihnen kommt mir Wissen, dass ich Raum
zu einem zweiten zeitlos breiten Leben habe.
Und manchmal bin ich wie der Baum,
der, reif und rauschend, über einem Grabe
den Traum erfüllt, den der vergangne Knabe
(um den sich seine warmen Wurzeln drängen)
verlor in Traurigkeiten und Gesängen.



读这首诗让我想起了两件事:一件是自己挖坑在坑底躺平的半年,深度体验了“幽暗时辰”。另一件事,是多年前给纪录片《大三儿》的导演做的一次专访。

纪录片主人公大三儿是一位侏儒病患者,1.1米的身高,先天发育不良的体质,几乎遮蔽了他的全部未来。大三儿的工作是给一栋破旧大楼做日常保洁,他每天的生活就是拖地,买彩票,吃饭。对于大三儿,生活是一团凝固的厚重的浓浆,带点苦涩的那种。这样的生活,没人能提起什么劲来,对他来说,没有高峰低谷,一辈子都在谷底。

但一辈子在谷底的人,也焕发了自己的神采。影片里大三儿克服了身体的严重不适克服了高反,去到拉萨,看了日照金山。

讲大三儿的故事,不是为了歌颂苦难,是想结合今天的诗歌探讨:在无可逃脱的无常命运面前,如何跟命运做朋友。

“我爱我生命中的幽暗时辰”,爱“幽暗”,初读不符合常理,却有一种巨大的精神张力。为何能爱?因为“它们使我的觉知变得深沉”,“它们让我领悟,我能拥有第二种生活”。第二种生活是什么生活?是在线性时间之外,内心世界的流变。在坑底躺平半年的我,虽说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是内心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认知的更迭。内在世界不可见的流变,正是我们更为广阔恒久的另一条生命线。

于是,“成年的树”得以拥抱“昔日的少年”。经历过幽暗岁月,蜕变为更成熟的“我”,回望那个幽暗岁月里挣扎的少年,不再悔恨,是反哺和宽慰。

这首诗展示了里尔克“诗是经验”的理念:耐心谦卑地进入生活,等待经验沉淀、凝练,最终转化成诗。不论是幽暗还是明亮的日子,都是生命经验的一部分。

既然如此,如果不小心掉进了谷底,不如就在谷底坐一会儿。当你停止挣扎,也许下一秒,钥匙就会自然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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