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这旧址比新居更甚

Gianni Notarianni

废墟之上

我爱这旧址比新居更甚
我爱乱草的折腰比白云的高挑更甚

我爱玻璃碎片比海平面更甚
我爱这深深嵌进脚印的淤泥比花岗岩更甚

我爱上了欲说还休的窗户
蜘蛛终于有恃无恐

我爱朽木回归尘埃的义无反顾。看见蚂蚁
我不再心慌。
劳动者在哪里都是劳动者

我的观察还可以再低下去
我爱这些瓦砾下的虫子
心是放大镜,我看见它们大过了我
但天还是由我顶着

我爱我赤裸的双足,踏在红砖上
火焰抚摸着脚心。我爱这冰冷的红

我爱这彻底的冷漠和放弃
再也没有重建的可能
国有圆明园,我有无名的废墟
配图 / Gianni Notarianni

我在想这首诗吸引我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当一个人说我爱更低微更破碎之物,首先,会引发听者的好奇。没有人不爱圆满,不爱完整,不爱新甚于旧,不爱高挑甚于低矮。当一个人说我爱破碎的玻璃更多,爱低矮折腰的草更甚,不得不引起人的注意,这是一。

第二,诗的情感是笃定甚至强烈的,“我爱……更甚”,一连串重复句式,构成了某种规律。诗人似乎就是要去推翻那些符合常理的倾向,推翻某种惯性的优劣对比。

“我”就要去喜欢那些看起来不值得喜欢的事物。这些不被喜欢的事物推到极致,就是“废墟”。“我”喜欢的一切事物,都属于废墟的一个部分。

在废墟之中,事物们似乎完成了某种主权的转换。“蜘蛛终于有恃无恐”,在一栋整洁的房子里需要被清除的蜘蛛,如今可以无所顾忌地大行其道。“朽木回归尘埃”,蚂蚁成为了“劳动者”,万事万物在废墟中回归本质,蚂蚁不再是微小的代名词,而是值得尊敬的劳动者。而它们之所以可以成为或者回归其本身,或许恰恰是因为在这“什么也不是”的废墟之上。一切无用之物不需要再有用。

诗人清醒地知道自己的视角,在放低姿态沉下去,“还可以低下去”,清醒地弯腰。在尊重和爱之中,微小的事物不再微小,完成了某种超越。

接着,迎来另一重转折:天还是由我顶着。说明,“我”仍拥有某种定义的权力。这是一种带着骄傲的掌控感,或者是带有主体性的给予的姿态。

最决绝的表达在最后一段,

“我爱这彻底的冷漠和放弃,

再也没有重建的可能”

这种微小、荒凉、破碎是彻底的,不存在任何希望。也因此,“我”的爱也是笃定的。

不是因为存在希望,“我”才爱,而是因为没有希望,“我”才爱。“我”爱废墟本身。

“国有圆明园,我有无名的废墟”,人们往往认为“废墟”意味着被抛弃,不被看见的存在,但用圆明园作为参照,废墟成为了另一种绝对的存在,以废墟的形式存在。

大家去参观圆明园,不是看它的华丽,而是因它的衰败以及它身上带有的残酷印记,“我”的废墟亦如是。我们拥抱某种失去,就像拥抱期待的永恒一样。失去也是某种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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