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1962年独立前,阿尔及利亚处在法国殖民统治之下。阿尔及利亚人并不享有法国公民的完整待遇,却不断被征召为帝国作战。在二战的征兵广告里,法国政府高呼,请阿尔及利亚人听从“祖国的呼唤”。
即便经历过惨烈的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法国与阿尔及利亚之间的关系仍然纠缠难解。2019年,阿尔及利亚队获得非洲杯冠军,巴黎街头出现了大规模庆祝。人们挥舞阿尔及利亚国旗,车辆鸣笛巡游,仿佛一个已经独立半个多世纪的国家,仍在前殖民宗主国的首都激起另一种“祖国”情感。
阿尔及利亚独立前,有近百万拥有法国公民身份的欧洲裔居民生活在那里。他们的祖先可能来自法国本土,也可能来自西班牙、意大利、马耳他等地。后来这些人被称为“黑脚”(pieds-noirs)。他们在法律上是法国人,在生活经验上却又是阿尔及利亚的。
阿尔贝·加缪就是一位黑脚。他1913年出生于法属阿尔及利亚蒙多维,父亲是贫穷的农业工人,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阵亡;母亲卡特琳有西班牙巴利阿里血统,几乎不识字,听力也有障碍。
加缪在阿尔及尔贝尔库尔贫民区长大,这样的经历使他终身保持一种对贫穷、沉默者和羞怯者的敏感。1930年代,他在《阿尔及尔共和报》做记者,1939年写过“卡比利亚的苦难”系列报道,揭露卡比利亚山区的贫困、饥饿、教育匮乏和行政冷漠。他也支持过布鲁姆—维奥莱特方案,即给予部分阿尔及利亚穆斯林法国公民权的改革方案。他想要的,是一个多民族、平等、地中海式的阿尔及利亚。
1940年前后,加缪来到法国本土。二战期间,他加入抵抗运动报纸《战斗报》,成为法国抵抗知识分子的一员。《局外人》和《西西弗神话》发表于1942年,《鼠疫》发表于1947年;这些作品使他成为法国文学和欧洲思想史中的核心人物。
评论家介绍他为“非本土法国文学”的代表,强调其阿尔及利亚背景对其思想作品的决定性影响:他属于法国文学,但不是巴黎中心意义上的法国文学。
1954年阿尔及利亚战争爆发后,加缪陷入几乎无解的位置。他反对法国殖民压迫,也反对法国军警暴力,但他同样反对民族解放阵线针对平民的恐怖袭击。他到阿尔及利亚呼吁“平民停战”,希望交战双方至少不要攻击平民。
他与萨特关于革命暴力、共产主义和历史正义问题的分歧,被阿尔及利亚战争推到了极限。萨特等左翼知识分子更愿意从革命、阶级、反殖民的宏大历史逻辑看问题,加缪则越来越警惕一切为了未来正义而牺牲具体人的政治。两个战友最终分道扬镳。
加缪早年提出“新地中海文化”,想象希腊、拉丁、北非、欧洲南岸之间有一种反法西斯、反种族主义的共同文化。他也反对死刑,反对极权,反对为了未来乌托邦牺牲眼前的人,想象一种普世的人类共同体。他在1957年诺贝尔宴会演说中说,他们这一代人的任务也许不是重塑世界,而是防止世界毁灭。
获奖后,在斯德哥尔摩与学生交流时,加缪被一名阿尔及利亚青年质问阿尔及利亚问题。他强调,必须谴责在阿尔及尔街头盲目发生的恐怖行为,因为这样的恐怖有一天可能伤及他的家人。“我相信正义;但在正义之前,我要先保护我的母亲。”这个回答,后来为他遭致了激烈的批评。
1960年的车祸,使加缪的生命戛然而止。他长久无法摆脱的身份焦虑,还没有机会获得解决。如果把他的立场理解为在抽象的政治理念和具体的人之间做选择,就太简单了。
更痛苦的是,只要无法把自己的母亲、邻人、童年朋友从阿尔及利亚的未来中简单删去,他就要在具体的人与具体的人之间做选择。
他从小到大一起成长的亲密朋友中,就有很多持有独立立场的人。穆卢德·费拉翁,这位卡比尔作家、教师,与加缪有通信往来,后来在1962年3月被法国右翼杀害,几天后停火协定生效。
让·塞纳克是欧洲裔阿尔及利亚诗人,曾受加缪提携,却坚定支持阿尔及利亚独立,并在独立后愿意把自己理解为阿尔及利亚诗人。皮埃尔·肖莱与克洛迪娜·肖莱夫妇,是少数公开支持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阵线(FLN)和独立事业的法国裔阿尔及利亚人,皮埃尔曾为FLN成员提供医疗帮助,后来被捕、驱逐,独立后二人获得阿尔及利亚国籍。
如果加缪活着,他会怎样选择呢?我不知道。他拥有太多无法彼此调和的忠诚:他忠于启蒙传统的法国共和国,忠于使他依恋的阿尔及利亚土地,忠于黑脚贫民社群,忠于地中海的阳光,也忠于对无辜者生命的执拗保护。加缪身上至少有五个“祖国”。
这或许可以作为孟浪这首诗的注脚。所谓“我有无数个祖国”,并不是没有立场,不是拒绝承担,而是拒绝把人的生命压缩成一种唯一的忠诚。
多重忠诚当然会带来困难、犹疑和痛苦,但它也使人不轻易把任何抽象名义置于具体生命之上。它要求一个人不断辨认、不断权衡、不断扩展自己能够爱的范围。
加缪让我们知道,这件事曾被认真追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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