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恋人相处痛苦,还是独处痛苦?

Alejandra Caballero

独处

每个情人都有自己的理论,
关于和恋人相处的痛苦
与独处的痛苦之间的区别:

为何梦里那个撩动感官的
骨中之骨,肉中之肉,清醒时
却是他自身的幻象。

那喀索斯拒绝相信未知;
他无法投身于他在湖面的影子,
只要他认定自己在独处。

孩子、瀑布、火焰、石头
却总在添乱,并想当然地认为
整个宇宙都是他们自己的。

老人,比如普鲁斯特,总是倾向于
把爱当作一种主观的假象;
他们爱得越多,越是自感孤独。

无论持何种观点,我们都必须搞清楚,
为什么每个恋爱的人都希望
把另一种他者变成自己的他者:
也许事实上,我们从未独处。

1941 年初
翻译 / 阿九
配图 / Alejandra Caballero

Are You There?

Each lover has some theory of his own
About the difference between the ache
Of being with his love, and being alone:
Why what, when dreaming, is dear flesh and bone
That really stirs the senses, when awake,
Appears a simulacrum of his own.
Narcissus disbelieves in the unknown;
He cannot join his image in the lake
So long as he assumes he is alone.
The child, the waterfall, the fire, the stone,
Are always up to mischief, though, and take
The universe for granted as their own.
The elderly, like Proust, are always prone
To think of love as a subjective fake;
The more they love, the more they feel alone.
Whatever view we hold, it must be shown
Why every lover has a wish to make
Some kind of otherness his own:
Perhaps, in fact, we never are alone.


这可真是一种痛苦的思辨。

开篇两种痛苦——“相处之痛”与“独处之痛”——之间的区别,奥登没有直接作答,而是让“梦境”与“清醒”进行对话:梦中那个“撩动感官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醒来后却坍缩为“他自身的幻象”。这揭示了一个真相:我们以为爱着对方,实则却是在与自己内心的投影周旋,那也就是说,所谓“独处之痛”,从一开始就伴随着“相处”本身。

那喀索斯是自恋的象征,他“拒绝相信未知”,他只愿拥抱湖中那个确定无疑的倒影——但恰恰是对确定性的执着,使他永远无法真正“投身”于影子。只要他“认定自己在独处”,他便真的被囚禁于这种“独处”之中。孤独成为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而不是外在强加的状态。

孩子、瀑布、火焰、石头——这些尚未反思或无需反思存在的存在——他们“想当然地认为整个宇宙都是他们自己的”。这种天真的占有,与普鲁斯特式“把爱当作一种主观的假象”形成鲜明的对比。诗人的意思或许是:无论占有还是怀疑,都未能真正触达他者。

为什么每个恋爱的人都“希望把另一种他者变成自己的他者”?这一句翻译的有些绕,我的理解是当我们试图“占有”他者时,他者就不再是真正的他者,而变成自我的延伸。

我们之所以从未独处,恰恰是因为我们从未真正遇见他者,因为我们的内心始终充斥着自我的幻象、占有的冲动与怀疑的阴影。独处之所以痛苦,不是因为没有别人,而是因为别人永远无法被还原为“他自己”,所以说,“也许事实上,我们从未独处”。

查看原文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