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奇沃特公园的天鹅
可不是你们有钱人豢养出来的娇气天鹅 不会安居在某个干净的池塘 而偏偏选择那散发着恶臭的湖岸,糖果纸,避孕套, 散落在湖水潮汐边缘 它情愿将健硕、略沾泥污的脖颈 探进这大湖的身体, 大口吞咽所有天鹅都惯常吞咽的东西, 藻类酿成的霞多丽,裹挟着腐垢的香气, 克利夫兰人走过时会说:看, 那只大鸭子! 美在这里不是重点;当然 天鹅生来是美丽的, 但不像十六岁的洛莉,那时 一切皆有可能 ——不,更像二十七岁的洛莉 在她肮脏的厨房里抽烟打发掉休息日, 她患哮喘的孩子在一旁看着电视, 她的男朋友,还不知道她正打算 和他分手,在后院洗他的车子—— 那是个瘦小的家伙,酗酒无度,而且 孩子也不是他的,可他爱她,他 真的爱,两个都爱—— 这才是那只天鹅的样子。
The Swan at Edgewater Park
Isn't one of your prissy richpeoples' swans Wouldn't be at home on some pristine pond Chooses the whole stinking shoreline, candy wrappers, condoms in its tidal fringe Prefers to curve its muscular, slightly grubby neck into the body of a Great Lake, Swilling whatever it is swans swill, Chardonnay of algae with bouquet of crud, While Clevelanders walk by saying Look at that big duck! Beauty isn't the point here; of course the swan is beautiful, But not like Lorie at 16, when Everything was possible—no More like Lorie at 27 Smoking away her days off in her dirty kitchen, Her kid with asthma watching TV, The boyfriend who doesn't know yet she's gonna Leave him, washing his car out back—and He's a runty little guy, and drinks too much, and It's not his kid anyway, but he loves her, he Really does, he loves them both— That's the kind of swan this is.
埃奇沃特公园(Edgewater Park)位于美国克利夫兰的伊利湖畔,是市民散步、钓鱼、闲坐的公共空间。
天鹅通常被当作优雅、纯洁、富有的象征,但诗人拒绝这种浪漫化,甚至在诗的开头使用了阶级视角:这里的天鹅“可不是你们有钱人豢养出来的娇气天鹅 / 不会安居在某个干净的池塘。”它们选择的是“那散发着恶臭的湖岸,糖果纸,避孕套,/ 散落在湖水潮汐边缘”——这是被污染、被使用、被丢弃的公共空间。
天鹅在这里不是装饰品,而是生存者。它“健硕、略沾泥污的脖颈”探进大湖的身体,吞咽的是“藻类酿成的霞多丽,裹挟着腐垢的香气”。这是一种黑色幽默式的崇高:把肮脏的湖水比作葡萄酒,把腐垢比作酒香,用品的术语描述脏水,既戏谑又庄重。
克利夫兰路人走过时说:“看,那只大鸭子!”这句非常关键。它消解了天鹅的符号光环,把它还原成一只普通的、甚至有点可笑的鸭子。
美在这里不是重点。诗人并不否认天鹅的美丽,但她要问的是:谁有权定义美?谁的生活被看见,谁的生活被简化成“大鸭子”?
诗的中段出现了决定性跳跃,把天鹅与一个具体女性联系起来。十六岁的洛莉意味着可能性、青春、未来尚未关闭;二十七岁的洛莉则已经在肮脏的厨房里抽烟打发休息日,有患哮喘的孩子,有一个酗酒、瘦小、不是孩子生父却“真的爱她”的男朋友,而且她正打算和他分手。这里没有任何煽情。诗人用近乎白描的细节堆出洛莉的生活。这些细节之所以有力,是因为它们不解释、不评判。诗人只是把它们并置,让读者自己感受其中的重量。
“这才是那只天鹅的样子。”这句话把整首诗收束成一个隐喻:天鹅不是优雅的象征,而是洛莉这样的女性——在肮脏、疲惫、不完美的生活里,依然在吞咽、在生存、在爱。
美在这里不是重点:天鹅生来美丽,但洛莉的美不在于青春或优雅,而在于她承受生活的方式。身体与脏污:天鹅的脖颈沾着泥污,洛莉的厨房肮脏,两者都不被“干净”定义。
爱在这里也不是完美:那个男人酗酒、瘦小、不是孩子父亲,但他“真的爱,两个都爱”,这种爱不浪漫,却真实。这个男人,也是天鹅。
有钱人的天鹅住在干净池塘,洛莉没有那种选择,她的生活是被污染的水域,但她依然在里面活着。这首诗典型地体现了施瓦茨的几个特点。自然意象从不孤立,总是通向人的处境;她不回避阶级差异,而直接写“你们有钱人”;再就是坦率的女性经验:洛莉不是受害者,也不是英雄,她只是一个在具体生活里做具体决定的人。
有人可能会把这首诗读成“赞美底层女性的坚韧”。这当然是一层,但施瓦茨并不止于此。她也在问:谁有权定义美?谁有权定义爱?谁的生活被看见,谁的生活被简化成“大鸭子”?洛莉不是象征,她是一个具体的人。天鹅也不是象征,它是一只具体的鸟。诗人做的,是让这两者彼此照亮,而不是互相取代。
露丝·L·施瓦茨是美国当代诗人,1962年生于纽约州,童年随家庭频繁搬迁,十六岁离家独立。她在卫斯理安大学获学士学位,密歇根大学获艺术硕士,曾长期担任艾滋病教育工作者,后于克利夫兰州立大学教授创意写作。她的第一部诗集《手风琴的呼吸与舞蹈》获1994年AWP诗歌奖,第二部《奇异之身》获Anhinga诗歌奖,第三部诗集《埃奇沃特》(Edgewater)获2001年美国国家诗歌系列奖。《埃奇沃特公园的天鹅》即收录于这本诗集中。
Edgewater Park,原意当然是湖滨公园,这是伊利湖南岸一个公园的名字。Edgewater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一个中文词“水浒”。写这篇荐诗的时候,我刚从梁山好汉聚义的那个湖边游玩一天,有些促狭地想,如果把这首诗翻译成《水浒公园的天鹅》,读者会不会以为是洛莉和天鹅们要像扈三娘李师师什么的在伊利湖畔聚义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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