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看千山急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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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 / 张大千

 

西楼

海浪如云去却回,北风吹起数声雷。
朱楼四面钩疏箔,卧看千山急雨来。

作者 / [北宋] 曾巩

 

名列“唐宋八大家”的曾巩不负盛名,他的这首七绝,诗如其文,文如其人,通篇气场满满,都是“从容”。

富贵安康,非人之所能,时也、命也、运也。曾巩大半辈子活在仁宗一朝,过的是史上难得长久的太平日子,应该算是生而逢时了。而他所属的南丰曾氏”家世为儒”,祖辈父辈都曾入仕为官。虽然仅以耕田和薄俸为生,家境清寒,可生在这样的诗礼之家,曾巩的命要说也是不错的。然而他在个人进取之路上的运气却似乎不大好。

曾巩自幼天资聪慧而又肯勤学苦读,妥妥的就是邻家小明,不到二十岁就已经显亲扬名了。北宋本就是文官的天堂,如此人设,接下来的故事情节应该是早早蟾宫折桂,决胜于庙堂。然而,曾巩虽有真才实学,却不会应试。当时流行的是华而不实的骈文,曾巩擅长的却是言以载道的古文策论,因此屡试不第。直至嘉祐二年(1058),欧阳修主持会试,坚持以古文、策论为主,诗赋为辅命题,曾巩才考中进士。那一年,他已经三十九岁了。

所谓大器晚成,不过如此,然而那廿载岁月,并没有被曾巩怨天尤人地蹉跎了。他在耕田种菜之余,海量读书。曾巩父亲去世以后,家境衰败,人口又多。曾巩无微不至地侍奉继母,抚育四个弟弟、九个妹妹,他们的读书、入仕和婚嫁,全都由他操办。曾巩考中进士那一年是率队组团进的汴京,他的两位胞弟,一位堂弟,连同两位妹婿,六人一个不落,齐刷刷榜上有名,一时传为佳话。

其实呢,晚成自有晚成的好处。曾巩虽然早慧,阅历和心态却不是能够速成的。他在入仕之前已经饱尝人间冷暖,亲历庶民甘苦,比起那些象牙塔上的学究儿和大宅门里的纨绔,格局层次岂可同日而语?

神宗时,曾巩好友王安石开展变法,变法失败而造成的社会动荡,便是后来北宋衰亡的导火索。曾巩虽拥护新法,却能够因地制宜,酌情行事,致力于平反冤狱、救灾防疫、疏河架桥、兴办学校、整顿吏治、废除苛税,是个为老百姓干实事的人,所以深受拥戴。

他的心态也是冲和,勤于政事却不执着,不趋炎附势,不嫉贤妒能,不贪不嗔,拿得起放得下。曾巩晚年大约是觉得身心俱疲,几次想要告老还乡而未能如愿,直到元丰五年(1082)官拜中书舍人后才因母丧丁忧得以卸任。结果转年他就在江宁府(今江苏南京)去世了,终年六十五岁。

捋顺曾巩生平,回过头来再读他这首《西楼》,希望读者和我一样有深一层的感受。曾巩一生事业,一是仕途,二是文章,写诗不过是业余的业余。曾巩的文以“古雅、平正、冲和”见称,所以说文如其人。他的诗虽然不怎么被重视,但质朴雄浑,自有神韵,所以说诗如其文。

这首《西楼》是我的至爱,宋诗翘楚。前两句淡笔素描风云雷电,毫不矫情,蔚为壮观,为下文蓄势。然后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节骨眼儿,忽然一收,写楼上人不仅没有未雨绸缪,反而疏帘高卷,为什么?原来为的是欣赏“千山急雨”翻卷而来的豪情!更过分的是,楼上人不仅毫无恐慌,不仅直面欣赏,还要“卧”着欣赏!这个“卧”,不是绝望的“躺平”,不是无奈的“葛优躺”,而是舒舒服服,大大方方的从容。这种从容,有诗礼之家的传承,有仕途坎坷的磨练,有读书破万卷的积累,有贫贱不能移的坚韧,来之不易,万金难求。

曾巩去世的时候,离熙宁变法的彻底失败还有两年,北宋的那个风流冤家徽宗赵佶还没来得及抓周儿,后世刻骨铭心的靖康之耻也只是天边远远一片未成形的乌云。他两眼一闭,也就省了后来的许多磨难。然而我宁愿相信,以他的秉性和修行,便是不幸活在那风雨飘摇之中,一样也会成事,一样也能从容。我们无法掌控自己生存的时代,毕竟还可选择自己面对的姿势。今世为人,谁又能无所忍,谁又能无所待?

荐诗 / OZ·潇潇
第3171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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