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生命的劫难中看见洪水

配图 / Elle-May

 

母亲时代的洪水  

 

盘滞于山间林木上的云块
有着夏天的矢车菊的色彩
从集市上空飘流而过的云块
用阴影将你起伏的家乡遮盖——
你还从未见过那么多的人,在集市上
他们有如一枚枚黑色的花朵
(我得用咒语来解除咒语,用爱来启发爱)
他们无法将你藏匿在高粱地里
于是他们让你自己去把“幸福”找来

母亲,你的青布小褂是否与
蓝天有关?在席棚与席棚之间
我能想象出你通红的小脸
那个说书艺人的乡音多么浓重呵
那些欢快的情节让你忘情地激动
而当你远远望见一座黑山昂着危险的头颅
向集市压来,你是怎样地惊慌
因为你看见所有的人陷入惊慌之中
母亲,那时你对自己说过些什么

泛滥的大汶河水怎样吞没那陋巷里
蜗牛银灰色的行迹?
一个钱袋空空的人又是怎样
丢失了他那将永远空空如也的钱袋?
告诉我,母亲,一片汪洋怎样替代
黑色的泥土?运送冷雨的南风
掐灭了灯,一双眼睛就失去了作用
告诉我那天塌地陷的七天七夜
带来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那些纷纷落水的更健的男子
必将像木头一般漂浮
一扇容纳死亡的铁打的大门
必将关闭在最后一个落水者的身后
你变得那般轻,压不弯一根树枝
系命于一根细嫩的枝丫
像一朵杏花开放在灾难的夜晚
当你在绵绵的雨水中认识了赤裸的自己
母亲,那时你对自己说过些什么?

所有的惊慌由你自己来抚慰
所有惶恐的问话由你自己来回答
熟悉各种命运的人
有一种命运熟悉他
你在生命的劫难中看见洪水
看见流星,看见在墙壁上挤灭烟头的老人
被一声绝望的呼喊带向另一块土地
那救你到高地上的男孩
是不是我精神的父亲?

现在你来谈谈你自己
母亲,那时你对自己说过些什么?
一艘沉没中的巨大的木船顺流而下
一间存放识字课本的房子顺流而下
随着呼喊与呼喊,七个白天与七个黑夜
顺流而下,我是在你的细胞里醒来
外面淫荡的蚂蚁嗅着水的白色的纹迹
从南风中,你抓住一粒真实的种籽
母亲,那时你对自己说过些什么?

1987.1;1988.3

作者 / 西川

 

身在北京,一直关注北京与河北山区的降雨和山洪。单就短视频里那些风急浪高的洪水,骤然加宽数倍的河道,以及里面所漂浮的车辆或杂物,就已经够惊心动魄了。但这只是表象,更多真实情况还不为人知。

要想知道人类在大自然面前有多么渺小和无助,只需一场洪水就够了。不论人类的文明发达到何种程度,基础设施多么先进和完备,大自然始终都是一种超越的存在。

今天这首诗里提到的大汶河,也是我故乡的一条河流。每年七八月份,北方雨季来临,河水暴涨,离家不远的戴村坝上就会传来龙吟虎啸的声音。孩子们就会从村子里跑出来,跑上河堤,看大水漫过河道,向我们脚下的树林与河堤逼近。每当我们为此兴奋不已大呼小叫时,总会有忧心忡忡的大人呵斥我们,让我们滚远点。

在我们成长的岁月中,并非没有经历过比这严重的险情,但留在记忆里的,似乎永远是大人们反复讲起的他们所经历过的某年某次大水。幸存者对创伤的记忆不可磨灭。

西川这首诗写到的大汶河洪水,应该也是来自其母亲的真实经历。

一个小女孩兴高采烈去集市上游玩,听艺人讲书,原本何等快乐的事情,但没人知道一场洪水正像一座“黑山”那样向集市——一种象征着美好的人间景象压来。

天地不仁,不是说天地不仁慈,而是天地本就无所谓仁慈,不以人类的悲欢为悲欢,更不为有人类的存在就会给予特别的照拂。人类的所有智慧、思想、道德、法律……所积累下的无论多么辉煌的文明成果都不过是大洪水中的一个漂浮物。

人类当此时,已经无力再去和谁争辩些什么,而只能喃喃自语。确如诗中所言:所有的惊慌只能由你自己来抚慰。问题是,诗人想要从对母亲这场七天七夜的苦难遭际的重述中获得什么?他所反复追问的“那时你对自己说过些什么”,母亲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在跟这首诗写作时间(1988年)很近的另一首叫做《我在雨中对你说话》的诗里,西川写道:

现在死去的人混迹在我们中间
像婴儿一样重复着暗语
你不知道生命何其脆弱
而脆弱的生命被怎样的光辉包裹
现在大雨借着狂风冲刷我们的夜色
我越是远离你越能呼吸到
你的存在。我的帽子丢了
任凭头发倒伏在思想上
我在雨中对你说话,告诉你
我一个人行走在一座旷野上的城市里

越是面对暴虐的不可抗力的袭击,人的反抗和求生意志就会更大地被激发。“你不知道生命何其脆弱/而脆弱的生命被怎样的光辉包裹”,生命尽管脆弱,却自有某种“光辉”的包裹;“我在雨中对你说话,告诉你/我一个人行走在一座旷野上的城市里”。一句“告诉你”,凸显了一种个体生命意志的不屈。

再联系到这首诗所写道的:“你变得那般轻,压不弯一根树枝/系命于一根细嫩的枝丫/像一朵杏花开放在灾难的夜晚。”这杏花的比喻,难道不是一种对生命力的赞美?

这首诗非常符合西川早期诗作的某些特征,一种非常强大的个体意识觉醒的生命诗学,一方面表达着大自然的“神秘”及其对人的“压迫”,这种“压迫”有温柔,也有严厉,一方面则表达着来自生命意志的对抗和领受。自然示我以静穆,我去感知;自然示我以暴虐,我去反抗,而反抗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领受。

很多时候,人类确实就像一只企图要绊倒大象的蚂蚁,大象很可能在其不知不觉中把你踩死,也可能在它灾难性步伐的空隙,恰好漏掉了你。

无论时代与历史的洪水多么乖谬,个体的人最后的依托,只能是求生的意志。幸存者唯一的幸运,就是在命运的洪流中,有人抓住了“一粒真实的种籽”——那就是一种在劫难中突然被激发的生命意志。人类如此微不足道,当然并非只要有求生的意志就可以幸存,但当命运向你伸出一根树枝的时候,你也必须有所准备和能力将它握住。

 

荐诗 / 流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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