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静静的,我无法睡在其中

配图 / Amina Kadous

 

屋子静静的

 

没有阳光
流淌进窗子里;
没有鸟鸣。
屋子静静的
像墓穴

他睡在其中;
他的身体
像睡在墓穴里。
他是与金色的阳光同活;
他是所有鸟儿的
欢鸣。

屋子静静的
像坟墓
我无法睡在其中。

作者 / 迈拉·司考沃
翻译 / 大河原

 

The House Is Quiet

 

No sun
streams through the window;
no bird sings.
The house is quiet
like the grave
in which he sleeps;

like the grave
in which his body sleeps.
He is alive with golden sun;
he is the song
of all birds singing.

The house is quiet
like the tomb
in which i cannot sleep.

Myra Scovel 

 
很高兴能在此与迈拉·司考沃女士重新相遇,并向读者朋友们荐读她的作品。我曾经翻译过她的一些诗歌,也多少探究过她的人生经历和文学生涯,更因着相同的信仰和熟悉的生活方式而对她的作品有一些共鸣。但我深知,翻译与欣赏是相关而又有很大不同的领域,后者相对而言更感性一些,思想的维度也非常的开阔。所以,笔者在此战兢提笔,希望能够与大家携手走进迈拉女士的诗歌,走进她诗文呈现的一处时空。

迈拉女士的作品一向是清新的,没有刻意的雕饰;是生活的近距离呈现/触发,为呈现而写,而非为诗歌而诗歌。她的语言简明自然,却往往要么隽永耐品(例如《食粮》《一枚叶子的重量》《小东西》),要么趣味盎然(例如《海伦,天堂》《妈妈,世界是怎么变得如此干净的》),要么超然飘逸(例如《于是你的声音》《屋子静静的》)。这一点,大家可以找到她的更多作品来体会;当然,她的诗歌题材涉猎甚广,相信探究的读者们会发现她更多的面貌。

现在,让我们来看《屋子静静的》这首作品:

第一节描述了一个幽暗、静谧的房屋,具象特征是没有阳光流淌进窗子、没有鸟鸣的声音,这个房屋如此静寂,以至于就像一个墓穴。我们的生活经验中,很少将墓穴用于积极的意象中,所以这可能会引起一些读者的困惑、不适、误解。但实际上,对于洞察生命真相的人而言,墓穴只是墓穴,死亡只是生命的某个节点。正视死亡、思考人生,恰恰如《传道书》7:4所说,“智慧人的心,在丧葬之家”。

第一节的末尾给我们留下了半开放(标点也显明了这个特征)的悬念:为何要将这个屋子比作墓穴呢?突兀的“他”是谁?一个酣然入梦的熟睡者?一个刚刚去世的男性?这个房屋又是什么功用、什么场合,矗立在那里?

第二节,以偶式平行的表达承接下来。这个开头貌似与上文末尾重复,却又延伸出一个新的概念:他的身体。从“他”切换到“他的身体”,是要进一步揭示出什么本质性的事情吗?应当是的,这是偶式平行修辞的功能特征。诗人想指明,是“他”的身体在沉睡。那么,他生命的另一部分,灵魂是什么状态?显然,这另一部分的“他”是活的,醒着的,这活的“他”焕发出不可遏抑的光芒,从幽暗的墓穴(屋子)流淌出去,“与金色的阳光同活”,像生机勃勃的阳光照亮外面整个世界,活人之地。不但如此,“他”还是“所有鸟儿的欢鸣”,“他”竟然使墓穴之外的世界活了过来,生机盎然,“他”是世界活着的源动力。

那么,“他”(身体+灵魂)的身份究竟是谁?如此伟大的人物,却睡在一个黯淡不起眼的屋子里。难道这只是诗人的一种浪漫想象,将一个熟睡者(或刚刚死亡者)的安详状态夸张到“疑是银河落九天”的程度?但是,迈拉女士的诗歌作品,似乎从未有如此夸张的气质。

第三节,诗人的笔触突然从悬念中跳出,飘逸得不能再飘逸,超然得不能再超然,她竟然撇下那些问题点,转向关注“我”的状态。显然,对于诗人而言,她心中并无悬念,她对于诗中意象所指都是清楚明白的,所以她很自然、油然地进入了她对自己生命状态的关照/思考。屋子还是如此静寂;比拟的用词从“墓穴”转为“坟墓”,意思应该没什么差别,但换词可能展现了诗人心理活动上发生了跳转,这与“我”的突然出现也是相洽的。“他”所安睡的屋子/坟墓,“我”却无法睡在其中。这给读者带来了新的悬念:为何“我”无法睡在其中?他与我,有什么相异之处吗?一下子,他与我之间产生了巨大的张力。

悬念的答案,必须洞察第一、二节所有的内涵,才能明悟。笔者在此无意具体揭开谜底,因为诗歌的美在于探索的历程,在于诗句对读者的多维度触发。诗歌末尾的高峰,是“他”安睡在坟墓里的独一性:他的死亡/沉睡和他的活着,改变了“我”的生命状态,使“我”在金色的阳光和所有的鸟鸣里成为一个醒着的人,“无法睡在其中”。

这首诗歌藉着生活中所观察到的某个屋子,诗意地向我们呈现了诗人心中的思维片段,呈现了生命的一个时空节点,一个关乎生命真相的奥秘或寓言。这时空的寓言涉及“他”和每一个“我”,值得我们抚卷思考。

荐诗 / 大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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