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法兰西
大地将田野如诗缀连, 又把林木编入其间, 让我们把道路织编, 围绕田地,伸入世界。 繁花在风中欢庆, 青草破土,将花儿温柔安顿, 天空变蓝,以椴树致意, 太阳纺出温柔之链。 人们行走而不再迷失—— 大地、天空、光明与森林—— 每个春天都是一场新生, 嬉游于宇宙万能的游戏。
Fahrt durch Frankreich
Erde dichtet Feld an Feld, flicht die Bäume ein daneben, lässt uns unsere Wege weben um die Äcker in die Welt. Blüten jubeln in dem Winde, Gras schiesst auf, sie weich zu betten, Himmel blaut und grüsst mit Linde, Sonne spinnt die sanften Ketten. Menschen gehen unverloren – Erde, Himmel, Licht und Wald – jeden Frühling neugeboren spielend in das Spiel der Allgewalt
亲爱的读者朋友,你是否想象过写诗的阿伦特?对“诗人阿伦特”这一形象,是否感到陌生又新鲜?甚至会生出一丝疑惑:写下“每个春天都是一场新生”的诗人阿伦特,与著有《极权主义的起源》的政治思想家,竟然是同一个人?
答案是肯定的。阿伦特也写诗,虽然在世时从未出版过诗集,却留下了七十余首诗作,创作跨度从1923年直至1961年,多为短章小诗:其中既有少女时代的青涩笔墨,也有哲思与诗性兼具的成熟作品。
在六十年代那场著名电视访谈中,阿伦特曾向德国主持人君特·高斯坦言自己对德语、对德语诗人与诗歌的感情。她用一种坚定的口气说到,生命里有些经验和感受,她绝不会用英语或其他语言书写,而只会使用德语。阿伦特自幼接受德语教育,对德语诗歌有着与生俱来的痴迷。她喜欢背诵诗作,以此建立与语言的亲密联结;加之古典语文学的学术训练,更让她对语言的质感、节奏与肌理,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她曾说:“我们从诗人那里期待真理,而不是从哲学家那里,后者给予我们的是理论。” 熟悉阿伦特政论的读者,大都能察觉她以文学视角理解政治的独特路径。她从本雅明、布洛赫的写作中看见了一种“诗性的思考方式”,她自己也将这份诗性思维践行于自己的写作之中。
写诗,对于阿伦特而言不是闲情的点缀,而是一种私密的行为,一种对语言的信念。同为雅斯贝尔斯门下、同获政治学博士学位的“师妹”希尔德·多敏后半生走向诗人的道路,阿伦特则选择以政治哲学为毕生志业,但在严肃思想家的外壳下,有一颗“文学的内核”。如果说,阿伦特的政论写作,是向外探寻、就像她自己所说:“我试图去理解”世界;那么她的诗歌,则是向内探寻,试图理解她自身。透过这些诗作,我们得以遇见一个灵动、敏感,时而热烈、时而忧思的阿伦特。
暮春一次探亲途中,我随身带了一册德文版阿伦特诗集,作为旅途读物。那天窗外春雨淅沥,高铁驶过钱塘江之后,大片油菜花田出现在眼前。就在那一刻,我恰好翻到阿伦特一首无题短诗:
思想朝我走来,
于我不再陌生。
我向着它们生长,
像一片犁过的田野。
这样“猝不及防”的相逢,真叫人满心欢喜。我当即拍下诗页与窗外田野的“合影”,后来这张照片亮相于北京“做书”图书集市的阿伦特主题展陈桌上。一种奇妙的精神联结就此生成:阿伦特的诗思种子,悄然落进中国乡土的田野,也落进观者和读者的心田。一次微小的阅读与翻译行动,让遥远的阿伦特,与此刻当下有了真切的相遇。
今夜为“读睡”推荐的这首《穿越法兰西》,同样关乎“联结”二字。诗中“缀连”“编入”“织编”“围绕”一连串动词,将田野、林木、道路与行于其间的人连接起来,万物不再孤零,而是被纳入一张春日的温柔之网;人心与万物息息相通,欣然投身这场“宇宙万能的游戏”!这不由得让人感叹,当年流离辗转,以异乡流亡者身份穿行于法兰西的阿伦特,依旧怀有感知春光和新生的心境,这让我想起布莱希特在流亡途中写下的一首《囚徒的梦》:
哦,我也曾以我的方式
也曾在我经历的血腥年代
欣然于美食佳饮
有心于玩笑取乐。
河流,晨曦中的草地
风拂动杨树叶
还有大城市,
都不会让我无动于衷。
囚徒的梦里
也会出现树木与城池
他记得荒原上升起
弯月如钩。
在同时代诗人里,阿伦特最推崇的正是布莱希特。她在《黑暗时代的人们》中有一篇专门论及布莱希特的诗艺,并断言:“布莱希特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德语诗人”。德国侵入法国之后,阿伦特与滞留法国的德国犹太难民一度被关进法国南部拘留营。在食物最匮乏,希望最暗淡的日子里,她萌生过轻生之念,支撑她度过危机,重燃信念的,也是布莱希特的一首诗——《老子出关及〈道德经〉的诞生》,其中柔弱之水终能战胜坚石的诗句,在难友间口口相传。阿伦特这段以诗歌自救、与难友彼此慰藉的经历,与当年希尔德·多敏夫妇逃往美洲途中,通过阅读诗歌来克服恐惧、提振精神,何其相似。
愿读者通过《穿越法兰西》这首小诗,走近阿伦特诗性、感性、温柔的一面。我也以此微小的推荐与分享,完成了一份对阿伦特诞辰一百二十周年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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