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伤
我无法离开的那天,某年中的一日 和一年一样深,和一生一样丰富 如果我愿意 在它明亮的阴影中周游 走过一万里,就会看到 杏子挂满枝头,死者如黑鸟般飞去 凝结的记忆 已经变成一座遥远的城池 一生所需的经验在斩首后横陈 凝固于不同阶段的伤口 揭示了痊愈的流程 为此,时间已经毫无用处 因为如同未来的每一天 在那天,命运曾带着全部热望降临 在争端之外创造世界 让一天如一年一样丰富 因为受困的时间宛如优美的尸体 在躺卧中分解出无穷意义 包裹住所有苦涩的杏仁 没有攻击被延宕,没有无谓的消磨 没有衰老不在发生,没有遗忘 顿悟被承诺于斩首之日 为此,未来已经毫无用处 于是,在无法离开的某天里 我等待我的湖泊干涸 等待伤口痊愈,闭上眼睛 等待着,在无法离开的一天走出一万里 用横向的顿悟 来弥补我一生的纵深 没有未来被延宕,当未来所拥有的 只是不断重复 此时,我至少有无限耐心 一天和一年一样深 和一生一样丰富 能够飞离的只有黑鸟般的死者 所有降临都只是一个瞬间 所有死亡的瞬间,都延长至无穷
回看过去,我相信每个人身上都布满了伤口和结痂,这些令人不安和不悦的象征逐渐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同时意味着作为个体的治愈和新生,每当我想起童年,在公园学自行车磕破皮肤,或是雨天的高速公路上直面车祸现场,都会感到五味杂陈,难以释怀。
最近看了电影《八仙》,有句台词:正因为我们会流血、会恐惧,所以我们才懂人间疾苦,感同身受。
相比于冷冰冰的机器,我们有肉有热,有情有义,但是难以避免源于自我和他人的摩擦,挣扎,碰撞,我们不断在靠近与疏离中,找到合适的位置,找到众生里唯一的“我”。
汤天然毕业于香港大学创意写作专业,她很善于书写个人的细微情感与现代的集体经验,无论是《阿喀琉斯》,还是《家》,都给我带来较大的阅读震撼。
整首诗一共三节,分别对应着三个层面:过去、未来、此刻。
开头是“我无法离开的那天”,这是隐晦的创伤性事件,我们不得而知具体是什么,但能感受到造成的负面影响不小。
第二节开头是“因为如同未来的每一天”,创伤并非是个微不足道的偶然事件,相反创伤的出现伴随着人的终生,到此为止,作者认为时间和未来已经毫无用处。
第三节,情感有所转向,语气逐渐放松,“死者如黑鸟般飞去”到“能够飞离的只有黑鸟般的死者”。从无限的角度来看,与其被重重的创伤压缩,不如向更深的领域探索,反而会抵达全新的精神地带。第三节的“此刻状态”更贴合瞬间,“(一天)和一生一样丰富”。
作者通过这首诗严肃地讨论了一个命题:如何真正面对创伤。
不可否认,任何程度的创伤性事件都有可能造成长期的内耗和磨损,即便绝大多数时间都与此毫无关联,也会在某个特定时刻重新击中自己,产生震荡。
科学研究表明,创伤性事件的发生会导致人的压力系统被改变,即HPA轴调节功能受损。阴影从未消散,只是延迟了它的笼罩。但是生命并非只有单一的纬度和侧面,作者强调自我的救赎和横向的顿悟,认为重新审视创伤,就有可能找到上升和回转的契机。
往更高的层面来看,如果这个创伤是死亡本身,那么死亡将是永恒的创伤,恐惧死亡只会让想象中的伤口,被撕裂得更大更深,死亡并非终点,对自我的抛弃和背叛才是绝路。
保罗·策兰有首诗叫《远颂》,结尾是:你眼睛的泉水里/一个被绞死的人掐死了绳索。
在诗人的眼睛里,悬停于空中的黑鸟,丰满羽翼里藏着两种相差甚远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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