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和我睡觉,如果......

Giulia Rosa

请不要和我睡觉,如果……

请不要和我睡觉
如果你写作时用的不是十一号大小的宋体
就像你也挑剔着一定的尺寸
我也很在乎词语的身材
时间是如此的修长,痛苦是如此的丰满
我们都要学会用食指上的戒指
抹去唇边的油,用狭窄的巷子
抽打脊背的褶缝里拥挤的浪

请不要和我睡觉
如果你会在觉出理发店卷款潜逃后
立即拨打12315,要回卡里不多不少的余额
我猜不到你会多么气恼,当你发现
被又一个铺盖窝卷走的青春根本找不到谁算账
而我在你的感情里充值的会员特权
也终于会很优惠地,只剩下
一串不太好记的电话号码

请不要和我睡觉
如果你没有在想念着另一个人
不要向我炫耀你的全心全意或没心没肺,我怕
你下一次,还会在把肺哭出来以后
向我炫耀你全心全意的难过
正如床底的木板也常常把自己
想象成海上漂浮的船,并在星星凝固的夜晚
梦见故乡那棵骨节发亮的老树
你同样有理由让我怀中的长发
垂向从两个破洞望着蜡烛出神的枕头
毕竟做爱,也只是比拥抱
多一点点

请不要和我睡觉
如果你相信了我的话
我的灵魂只是一个灌满了浓汤的包子
稍不注意就会露馅,并且
烫伤你美味而赤裸的眼睛,或是弄脏你
本不是用来脱下的衣服
别指望用筷子夹住落花流水的春天
和再不愿搭理人类的狗
别指望在戳穿我时不戳穿你自己的软弱

请不要和我睡觉
如果你心中爱情的颜色仍和番茄酱一样强烈
如果你对生命还能谈出什么有趣到呛鼻的看法
灶台的火已烧了一会儿,倒牛蛙下锅吧
我们睡在床上等温水变成温水
我们在等待那道菜的时候从死亡变成死亡
也许你仍偷偷给最后的梦预留了整袋的湖南尖椒
你其实知道不会沸腾的依然不会沸腾


2018年岁末
配图 / Giulia Rosa

这首诗表面上是一首拒绝之诗,但细察其修辞策略,诗人实则是在构建一种情感关系的“再平衡”:以连续五个“请不要”的否定句式作为叙事诱饵,通过“互文性挑剔”的并置,将亲密关系从不对等的审美审判中解放出来,重新安置于一种“共担脆弱”的平等地基上。

“如果你写作时用的不是十一号大小的宋体”——这一看似荒诞的格式要求,来源于“就像你也挑剔着一定的尺寸”,将对方潜在的、未被言明的审美标准拖入话语场,并与之形成镜像对照。你以格式审查身体,我以词语度量灵魂。你挑剔我的肉身是否符合你的视觉参数,我便反问你的灵魂是否经得起我的语词尺度。

此后四段“请不要”都遵循同一结构:先假设对方的某种“优越性”(维权意识、纯粹真心、真实可信、浓烈爱情),随即以“互文性回旋”将其抵消。

你拨打12315维权消费,我的青春却无处申诉——消费权益可维权,情感亏损无门路,二者构成对现代人在市场逻辑与非市场领域中的制度性遭遇的并置。

你的全心全意被我以“宁可你心里有别人”回击——纯粹与不纯在“真诚的可怖性”面前同样可疑,因为全心全意承诺的是下一次全心全意的崩溃。我的灵魂是包子与你戳穿我时也戳穿自己——主体的可疑性与他者的软弱在同一动作中被同时暴露,戳穿成为双向的、互毁的行动。

你的番茄酱的浓烈与我的温水——浓烈激情与恒温虚无在“不会沸腾”的终点上重合,所有关于爱情的强度叙事都被归置于同一物理定律之下。

“毕竟做爱,也只是比拥抱/多一点点”——它拒绝赋予性以超越性,拒绝将亲密行为浪漫化为灵魂交融的通道,而是将其降维为一个“多一点点”的连续性。

如果性并不比拥抱更深刻地改变两个人的存在状态,那么进入性关系也就不比日常触碰更需经过严苛的资格审核。 这或许正是后现代亲密关系所能抵达的最真实的平等:共同放弃审判对方的权力,从而共同免于被审判。

最后的灶台与牛蛙,将一切悬置于“温水变成温水”的凝固时间中。“不会沸腾的依然不会沸腾”,这句结尾堪称对现代亲密关系的终极描述:我们睡在床上,等待某种剧烈改变,但内心深处早已清楚,什么都不会发生。拒绝清单的尽头,是一声疲惫的、对命运必然性的认领。

马克吐舟很擅长将看似不相关的社会经验与私人情感并置,形成一种怪诞的戏剧化效果。比如将抽象的情感关系与“12315维权”、“会员充值”、“宋体字”等具体的社会生活场景强行拼接。这种手法使得诗歌自带一种黑色幽默,也构成了对宏大或浪漫情感的祛魅。他的语言以低姿态的比喻解构传统诗歌的庄重感,而这种“反诗性”的诗意,可能正是他捕捉当代青年生存感觉的核心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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