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哀歌

死亡的洁白之床
悲伤又明亮
床上的你
一直在等待一颗柠檬
你美丽的牙齿细细啃噬
我递上的这颗果实
托帕石颜色的香气飘散
几滴天上降下的甘霖
让你的意识倏忽转明
你湛蓝的眼睛漾起微笑
握住我的手又充满健康的力气
你喉头起了一场暴风雨
在这命运的紧要关头
智惠子变回了原来的智惠子
刹那间　一生的爱倾倒而空
接着
像过去在山巅上那样　深深吸一口气
你的机关从此停转
供于遗照前的樱花影中
一颗清凉闪光的柠檬
今天我依旧奉上。

作者 / [日本] 高村光太郎
翻译 / 安素
说明 / 托帕石（Topaz），又称黄玉或黄晶，质地坚硬，透明度高，反光好，颜色艳。
选自 / 《智惠子抄》楚尘文化，2017出版

レモン哀歌

そんなにもあなたはレモンを待つてゐた
かなしく白くあかるい死の床で
私の手からとつた一つのレモンを
あなたのきれいな歯ががりりと噛んだ
トパアズいろの香気が立つ
その数滴の天のものなるレモンの汁は
ぱつとあなたの意識を正常にした
あなたの青く澄んだ眼がかすかに笑ふ
わたしの手を握るあなたの力の健康さよ
あなたの咽喉に嵐はあるが
かういふ命の瀬戸ぎはに
智恵子はもとの智恵子となり
生涯の愛を一瞬にかたむけた
それからひと時
昔山巓でしたやうな深呼吸を一つして
あなたの機関ははそれなり止まつた
写真の前に挿した桜の花かげに
すずしく光るレモンを今日も置かう.

高村 光太郎
高村光太郎是日本近代美术的开创者，他是大雕塑家，也是诗人。30岁那年，他与女画家长沼智惠子相识，两年后的1914年二人结婚。共同生活了24年后，智惠子离世。妻子去世三年后，高村光太郎出版了悼念亡妻的《智惠子抄》，其中收录了几十首回忆两人爱情时光的诗歌、随笔，《柠檬哀歌》就是其中最为著名，味道也最为特别的一首，被多次收录进日本的教科书中。

柠檬是那种一提起来，嘴里就会泛出口水的水果，多么新鲜，多么有生命的味道。

妻子在啃了一口他给的柠檬后，恢复了清醒，但这回光返照只有短短一瞬，她就此溘然长逝。妻子最爱吃的柠檬，和即将死去的妻子在一起，那种反差，让失去的痛苦简直加倍。

此后高村光太郎便一直独居，主要住在日本岩手县的花卷乡下。除了《智惠子抄》之外，他晚年的诗集《典型》中，也经常从智惠子的视角，来描写独居生活的种种日常。而晚年所制的许多雕塑作品，如青森十和田湖的《乙女》雕像，也是以智惠子为模特。

也有雕塑圈的人认为高村光太郎写诗出名，不务正业，他这样说：“……我写诗乃是为了保护自己的雕塑。为了使自己的雕塑更为纯粹，防止其他异样因素参杂进雕塑中。为了让雕塑从文学中独立，必须写诗。也许某种超越了雕塑范围的表现欲望寄生在我的内心，可想要达成却极为困难。而我注定不能杀死这种欲望，为此从学生时代开始我就非常苦恼。如果我不能将心中的‘氤’（某种欲求或某种灵性的音韵）通过语言吐露出来，就只能靠我的雕塑来承担这个任务。”

朋友楚尘最近出版了《智惠子抄》的中文版，让我们也能得以重温这一段赤诚的爱情故事，以及这位真爱男子一生最重要的创作。

荐诗 / 照朗
2017/07/09

题图 / William-Adolphe Bouguereau, Girl Holding Lem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