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礼之诗

——致玛利亚·艾舍尔·瓦斯奎斯

没有人能读出泪水或责备
来贬低这篇上帝之威力的
宣言，上帝以他绝妙的反讽
同时给了我书籍与黑夜。

他让失明的双眼来充当
这座书城的主人，这眼睛只能
在梦的图书馆里阅读
毫无意义的篇章，它们都由黎明

让给了它的渴望。日子
在眼前徒然挥霍它无限的卷帙
它们艰深如那些在亚历山大
被焚毁的艰深的原稿。

因为饥渴（一个希腊传说讲述道）
一位国王在喷泉与花园间垂毙；
我漫无目的跋涉在这盲目的
图书馆，这座高大而幽深的监狱。

百科全书，地图册，东方
与西方，世纪，朝代，
符号，宇宙和宇宙起源的学说
由墙壁提供，但毫无用处。

在我的黑暗里，那虚浮的冥色
我用迟疑的手杖慢慢摸索，
我，总是在想象着天堂
是属于一座图书馆的类型。

某种事物，肯定不能名之以
机运这个词，决定了这一切；
还有别人曾在别的迷茫暮色里
领受过这众多的书籍与黑暗。

在缓慢的走廊之间游荡
怀着神圣的无名恐惧我时常感到
我就是那另一个，那个死者，曾经
在同样的日子迈过同样的步履。

在两者之中，是谁写下了这首诗
一个复数的我还是一道孤独的阴影？
那为我命名的词又算得了什么
倘若这诅咒是共同的，是同一个？

格鲁萨克或博尔赫斯，我看着
这亲爱的世界变形与熄灭
成为一堆苍白而模糊的灰烬
就仿佛是梦境，或者是遗忘。

作者 / [阿根廷] 博尔赫斯
翻译 / 陈东飙

注释：

① 玛利亚·艾舍尔·瓦斯奎斯（María Esther Vázquez,1937-），阿根廷作家，新闻记者，博尔赫斯的助手与女友，曾于1964年与博尔赫斯宣布结婚，但很快分手。

② 亚历山大(Alejandría)，埃及城市。亚历山大图书馆构建于公元前托勒密一世（Ptolomeo I Sóter，公元前367-公元前283）统治期间，成为古代西方最大也最著名的图书馆，据传曾被恺撒（Cayo JulioCésar，公元前100-公元前44）于公元前48年，罗马皇帝奥雷里安（LucioDomicio Aureliano，214-275）于公元270年代，穆斯林于641年等多次焚毁。

③ 格鲁萨克（Paul-François Groussac,1848-1929），法国裔阿根廷作家，文学批评家，历史学家，1885年后担任阿根廷国立图书馆馆长直到去世。他与博尔赫斯一样视力极差，在掌管图书馆时已经完全失明。

 

Poema De Los Dones

Nadie rebaje a lágrima o reproche
esta declaración de la maestría
de Dios, que con magnífica ironía
me dio a la vez los libros y la noche.

De esta ciudad de libros hizo dueños
a unos ojos sin luz, que sólo pueden
leer en las bibliotecas de los sueños
los insensatos párrafos que ceden

las albas a su afán. En vano el día
les prodiga sus libros infinitos,
arduos como los arduos manuscritos
que perecieron en Alejandría.

De hambre y de sed (narra una historia griega)
muere un rey entre fuentes y jardines;
yo fatigo sin rumbo los confines
de esta alta y honda biblioteca ciega.

Enciclopedias, atlas, el Oriente
y el Occidente, siglos, dinastías,
símbolos, cosmos y cosmogonías
brindan los muros, pero inútilmente.

Lento en mi sombra, la penumbra hueca
exploro con el báculo indeciso,
yo, que me figuraba el Paraíso
bajo la especie de una biblioteca.

Algo, que ciertamente no se nombra
con la palabra azar, rige estas cosas;
otro ya recibió en otras borrosas
tardes los muchos libros y la sombra.

Al errar por las lentas galerías
suelo sentir con vago horror sagrado
que soy el otro, el muerto, que habrá dado
los mismos pasos en los mismos días.

¿Cuál de los dos escribe este poema
de un yo plural y de una sola sombra?
¿Qué importa la palabra que me nombra
si es indiviso y uno el anatema?

Groussac o Borges, miro este querido
mundo que se deforma y que se apaga
en una pálida ceniza vaga
que se parece al sueño y al olvido.

 

很多年没有读过博尔赫斯了，大概当年读得有点多，把一本厚厚的小说集封面都读掉，又用牛皮纸重新装裱起来，后来就不读了。年轻时读博尔赫斯就像是一场催眠，博尔赫斯的催眠术持久力惊人，需要你放下他很多年才能醒过来。当然，这其中也有你愿不愿意醒来的因素。

书本身就是迷宫，图书馆是迷宫的迷宫，目盲的博尔赫斯是迷宫的主人，然后他又用这迷宫为材料自己创造新迷宫。他是生活在别人的迷宫又迷失在自己迷宫中的一个谜。他的伟大之处也正是他的迷失所在。

在这首《赠礼之诗》中，可以充分领略一个饥渴于阅读的目盲者同时作为书籍守护者的苦闷。这是一首幻灭感十足的诗歌，但同时也是一首慰藉感十足的诗歌。名义上是博尔赫斯写给女友兼助理的一首诗，实际上则是写给上帝的一份答谢词。这里面有一个对“馈赠”从不解到领悟的过程。

阅读，不是我们一般人所能理解的某种轻浮的生活方式。为什么一个国王会在有喷泉的花园里因为饥渴而垂毙？既然想象中的天堂是图书馆的模样，又为什么说图书馆是座高大而幽深的监狱。上帝同时赠予“书籍与黑夜”，这是一个绝妙的隐喻。一个人并非因为目盲不能读书而痛苦，而是因为书籍本身就是一个黑暗的存在，读书并非是一种简单的快乐，而是一种艰深的愉悦。

博尔赫斯在苦闷、恐惧和绝望之余的最后堡垒是虚无，一种免于过分悲伤的虚无，一种可以无限承续、反复示现的虚无，一种丰富饱满蕴藉深致的虚无，一种神圣到唯有上帝可以馈赠的虚无。

阅读不是简单的事情，在追求意义的旅途中，意义越来越趋于虚无，而收获虚无的旅程，才是全部意义所在。这是《赠礼之诗》对阅读者真正的“赠礼”。

今天是“世界图书与版权日”，俗称“世界读书日”。两个小时后，也就是凌晨开始，读睡的12名朗读小伙伴将在单向街书店现场读诗两小时。如果我们真的可以做到彻夜读诗而不睡觉，以这种并非温和的方式抵抗黑暗，也算是对得起博尔赫斯对图书馆天堂的期许。

荐诗 / 流马
2015/04/23

 

题图 / glasswing butterfly k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