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不知心里事

题图 / 须藤和之

题图 / 须藤和之

梦江南

千万恨,
恨极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里事,
水风空落眼前花。
摇曳碧云斜。

作者 / [唐]温庭筠

经常看到有人用李煜来解读温庭筠。问题是,温庭筠死了将近70年,李煜才出生。再说温庭筠写得也不比李煜差啊,文字也不比李煜难懂,真要以词解词,也是用温庭筠去解李煜吧。就好比只能说某人跟他爹长得很像,总不能说他爸长得像他吧。更何况,很多情境是自然情感积蓄而成,并不是每首诗、每首词都需要掉100个书袋,孔乙己的穷酸样一如既往令人反感。

可能跨国恋的朋友对老温这首词感同身受。毕竟,国界目前还是“天涯”。我不敢说每个人都有心与自己的国家休戚与共,但是,国家的不幸往往只会体现在最普通人的生活中。富贵不知愁,离别却生恨,所以才有了这首《梦江南》。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所谓“千万恨”,是和距离成正比的,距离拉得越远,越是不可计数,直到远及天涯,恨已经不可胜,无法承受。江淹《恨赋》中的九种恨,划拨到温庭筠这里,就只剩女子思念情人的思怨之恨。这里有个大问题,为什么总是有诗人,包括魏文帝曹丕之流,就刻意地喜欢写女子之怨,而其他种类的“恨”反而不受男诗人的青睐?因为只有这种“恨”,是相反相成、自相矛盾的;既是爱情,又是仇恨;不仅温柔,还很激烈;不但难以遏止,而且越久越难以摆脱。这种感情很普遍,其含混难明的情感倾向,也刚好恰合了东亚人几千年来的处世方针,所以没有哪个诗人能够躲避它的影响。况且男诗人在闺怨诗(词)中翦除了自己的形象,代之以纯粹女性角色,反而更能心安理得地清楚表达自己的感情、论点与政治立场。这是古代版的中国式政治正确和明哲保身。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前两句只是数量上的多,这两句就有了质的提升。女主现在不仅要怪与“天涯”之间的无限距离,就算是眼前的场景,也是和女主的情绪相背离的。比如“山月”,比如“水风”。前者不知道女主的心里事,后者吹花落,却根本没用,不但不能缩短女主与情人的距离,还扬起了她的愁怨——一个“空”字,点明了女主的怅然和失望。简单两句话,就用自然景象与人心的背离,取代了单纯距离的延伸。整首词变得有层次而多变,虽然复杂,情感指向却很明确。

“摇曳碧云斜。”光是复杂多变也不行,必须有个定格,就跟拍电影一样,让最后一个镜头更具有冲击力。温庭筠的画面定格在风吹碧云、摇曳斜行的景象中。这说明,诗人是有期待的,女主盼归也是有希望的,又反过来驳斥了“水风空落眼前花”的“空”字。层层叠叠的词意,却是怨恨越来越少,希望越来越重,这样整首词在怨恨与希望的两端也保持了微妙的平衡。温庭筠身为小令顶尖高手,细节把握精准的同时,也能不事雕琢、风过无痕,难得。

荐诗 / 张瑾和​
2019/11/19

第2447夜第2447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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