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版《地心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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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转炮塔射手之死

从母亲的睡眠中我跌落进战斗状态,
蜷缩于它腹中直到我潮湿的绒毛凝霜。
离地六英里,从它的生命之梦中松脱,
在黑色高炮和梦魇战斗机中醒来。
当我死去,他们用高压水龙把我冲出。

作者 / [美国] 兰达尔·贾莱尔
翻译 /  光诸

The Death of the Ball Turret Gunner

From my mother’s sleep I fell into the State,
And I hunched in its belly till my wet fur froze.
Six miles from earth, loosed from its dream of life,
I woke to black flak and the nightmare fighters.
When I died they washed me out of the turret with a hose.

Randall Jarrell

 

我可能是世界上最精分的“控”——关于各种“打飞机”人士的死亡诗的控。之前曾经发过叶芝的《爱尔兰飞行员预见到自己的死亡》,今天发一个《旋转炮塔射手之死》。发这首诗绝不是无缘无故的,因为看了最近很红的电影《地心引力》,这首诗正处在和那部电影遥遥相对的那个点。

“turret”这个词源自意大利语,意为“从垂直方向伸出墙壁的小塔”,后来飞机上伸出的旋转炮塔也被称为“turret”。轰炸机上的旋转炮塔是二战最鲜明的图像标志之一,拥有无数的爱好者,它的变形体大量出现在《星球大战》之类的科幻片中。但是,旋转炮塔射手的岗位远没有看起来那么浪漫。

在二战的所有兵种中,除了几乎必死的日本神风敢死队员,死亡率排在第一的是德国U艇舰员,第二就是美军轰炸机乘员。以欧洲战场为例,英美联军在轰炸德国、罗马尼亚的重要城市和工业基地时,需要穿过德国88毫米高炮的弹幕,这些炮弹可以定高爆炸,每颗炮弹都会形成一个直径30米,拥有无数弹片的球体,德国人把这些可怕的礼球装在一个个长达十几公里,高达几百米的盒子里,等候轰炸机群穿过,还有战斗机在随时准备俯冲下来撕碎它们的翅膀。美国轰炸机的战损率极高,比如到1944年夏季,在第8航空队对德轰炸的2100架重型轰炸机中,损失数达到900架。以致于该队规定,一个轰炸机乘员只要完成35次战斗任务并生存下来,就可以回国退役。

而旋转炮塔射手又是每个机组最危险的岗位。这里不但是敌方战斗机最先“照顾”的位置,而且因为空间狭小,进出不便,在飞机出现事故的时候很难逃生。除了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威胁,旋转炮塔射手孤悬空中,让人产生深刻的孤独感,而飞机的颠簸转向加上炮塔的旋转,让人很快失去方位感。

《旋转炮塔射手之死》极其传神地表现了旋转炮塔射手危险的战斗生涯。本诗作者贾莱尔1942年从德克萨斯大学的语文教师岗位上辞职,加入了美国空军,战后以二战题材诗歌而闻名于世,而今天这首又是他的代表作。

诗的开头,我们看到一个首字母大写的“State”,它代表美军中的某种“战斗状态”,和各种装备、条令息息相关。诗中的主人公在进入战斗岗位的时候,他远在美国的妈妈应当正在睡觉,此时他“跌落”进战斗状态。我们知道如果要进入旋转炮塔这个岗位,肯定要穿上飞行服,小心翼翼地经过长长的通道爬进去,肯定不会是以“跌落”这种姿态进入的。但是,人在进入高度紧张的状态时,往往会忘记进入这种状态之前的过程,感觉就像“跌落进”一相猝不及防。这个开头,就像一组出色的电影开场镜头,让主人公迅速进入最紧张的动作边缘。

下一句,我们更看清了第一句提到“母亲”、“睡眠”和“跌落”的意义。“蜷缩于它腹中直到我潮湿的绒毛凝霜”,“它”指的是轰炸机。联想到上一句,我们有了一种强烈的感觉:主人公从母亲的子宫中分娩出来,却跌落进轰炸机的子宫。在子宫里婴儿睡眠,而此刻母亲睡眠;母亲的子宫是温暖的,而轰炸机的子宫寒冷无比。

还记得电影《地心引力》中女主人公漂浮在太空舱里强烈的“子宫”隐喻吗?看得越久,就越觉得《旋转炮塔射手之死》是黑暗版的《地心引力》。

前面两句既是写实,又是隐喻,每一句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但同时又像梦一样超现实。后面两句把这个特色更推向极致。旋转炮塔射手被高炮和战斗机惊醒,觉得刚才片刻的宁静简直就像梦幻一样。死亡是现实,生命却是梦幻,至此,睡梦与清醒,怀孕和分娩,生存和死亡,在彼此应该存在的地方取代对方,就像太极图一样交织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