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一茶新年俳句选

春日第一只蝴蝶：
没跟主人打招呼，就直接
闯进客厅壁龛！

はつ蝶や会訳もなしに床の間へ（年代不明）

这乱哄哄的人世的
良药——
迟开的樱花

騒がしき世をおし祓って遅桜（1789）

在元旦日
变成
一个小孩吧！

正月の子供に成て見たき哉（1797）

“春来了……”
第一音方出，
四野皆绿

春立といふはかりでも草木哉（1803）

故乡，像带刺的
玫瑰——愈近它
愈刺你啊

古郷やよるも障も茨の花（1810）

沾了一身的油菜花
回来——
啊，猫的恋爱

なの花にまぶれて来たり猫の恋（1813）

在我家，
元旦
从中午才开始

我門は昼過からが元日ぞ （1817）

暗中来，
暗中去——
猫的情事

梅咲やせうじに猫の影法師 （1818）

在盛开的
樱花树下，没有人
是异乡客

花の陰赤の他人はなかりけり（1819）

元旦日
在红尘繁华中的
我们

元日や我等ぐるめに花の娑婆（1821）

一年又春天
啊，愚上
又加愚

春立や愚の上に又愚にかへる（1823）

新年首次做的梦里
猫也梦见了
富士山吧？

初夢に猫も不二見る寝やう哉（1824）

作者 / [日本]  小林一茶
翻译 / 陈黎、张芬龄
小林一茶（1763~1827），是日本江户时代的一位俳句大师。他与松尾芭蕉、与谢芜村并列为日本“古典俳句三大家”。

小林一茶的一生坎坷困顿。一茶生于日本长野县一户普通农民家庭，3岁丧母，8岁父亲再婚，继母很不喜欢一茶。10岁时继母生子后，一茶更饱受虐待。15岁时，唯一痛爱他的祖母去世后，他被赶出家门，独自一人前往江户（今东京）谋生。

来到江户后，小林一茶在寺院或诊所工作。25岁时，他拜师学习俳句，四处旅行，流浪半生，至52岁时才娶妻。他曾写一下一首妙诗：“半百当女婿，以扇羞遮头。”然而非常不幸的是，他的妻子、儿女都相继先他离世，悲痛无助可想而知。

虽然生活困顿、命途多舛，但小茶的诗句中却少有自怨自艾的悲愁。他豁达、超脱、率真，常以幽默、自嘲来应对人生的一切苦难。小林一茶的诗天真、诙谐，充满童趣和蓬勃的生机。如果用一句话来总结一茶的俳句特色，那就是充满生之趣味和满满的人情味。

俳句是日本诗歌的一种形式，短小精悍，由五、七、五共17个音节组成，具有含蓄、简练之美，意在言外，余味无穷。俳句至今仍深受日本人民乃至全世界人民的喜爱。在中文互联网世界流行的“三行诗”，即时俳句的一种变体。

俳句的题材最初多半取材于身边风景，每首诗中通常都有一个“季题”，让人与春夏秋冬某个季节产生联想。小林一茶一生写了两万两千多首俳句，《小林一茶俳句300》这本书精选了小林一茶300多首俳句，我又从中挑选了十几首春天的应景诗句，以供大家欣赏。

今天是正月初一，也是农历新年的第一天。200多年前的小林一茶写元旦之日的诗句，今日读来，依然充满趣味。比如“在我家，元旦从中午开始”，因为除夕夜守岁熬夜，所以初一上午补觉，睡到中午才起。现今很多人的大年初一大概也是这样度过的吧。因为是新年的第一天，感觉一切都是崭新的，大人也可以变成孩子一样，一身轻松、嬉戏玩闹，享受尘世的繁华，等待着春来的消息。

对日本人来说，春天最美的是樱花。游春赏樱，犹如过节，男男女女在樱花树下走过，仰头欣赏樱花之美，近乎于一种宗教式的信仰行为。小林一茶写樱花是人世的良药，写“盛开的樱花树下，没有人世异乡客”，可见一茶对樱花的热爱。樱花是自然之美的象征，也是柔化、消解乡愁的人世良药。在美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同乡，都是同胞与亲友。想想每年春天，看看那些樱花树下赏樱之人，谁会想到自己来自哪里呢。“樱花树下，没有人是异乡客”，可不是如此吗？

一茶喜欢以拟人化的手法，赋予日常平凡之物以灵动的生命力和无限的童趣。他是以万物为友的人，飞雀、大雁、青蛙、猫、蝴蝶……在他的笔下，都仿佛是有情感的，有语言和有思想的，甚至连人人厌恶的跳蚤、苍蝇、蚊子，都变得非常可爱。

小林一茶是不是猫奴难以考证，但他写过上百首“猫之恋”的诗。在他的笔下，猫是神秘的，也是可爱的，会谈恋爱，会偷情，和人一模一样。当一茶看到猫沾了一身油菜花回来，他会心一笑，“猫也恋爱了”。

尽管一生悲凉，小林一茶却以多情之眼、温情之心看待世界，他看到了人世的愁苦，也看到了自然之美和生之愉悦。他的诗，笑中带泪，底色是悲哀的，但呈现出来的，却是一个温柔多情的世界。

诗歌，说到底，是一种观察世界的方式。温柔、多情之人，看待世界，总会透过悲愁、困顿的表面，看到这个世界的可爱之处。

春天来了，愿每一个人，都是温柔多情之人。
祝新春快乐，诸事如意！

荐诗 / 李小建
2019/2/5

 

 

 

 

题图 / 歌川广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