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敢吊死一个皇帝,你真是敢作敢为的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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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 / Craigie Aitchison

 

过景山正门

——想起了那株老槐树

你真运气
眼见了一个皇帝的颤栗

你真达观
忍看一个皇帝投环

你真罪大恶极
胆敢吊死一个皇帝

你真是敢作敢为的好汉
一名决不逃跑的钦犯

作者 / 绿原

 
今天是著名诗人、翻译家绿原诞辰100周年纪念日。

提起绿原,大家也许读过他翻译的里尔克的诗,歌德的伟大诗剧《浮士德》,以及叔本华的著作等。说到他的诗,对年轻读者而言,有印象的作品似乎不多。但绿原首先是一位诗人。他从40年代的学生时代就开始写诗,结识著名诗人胡风,加入“七月诗派”,是“七月诗派”后期的重要诗人。

诗歌给他带来最初的荣耀,也给他带来一生的厄运。人们常说“国家不幸诗家幸”,事实上国家不幸时,诗人尤其难以幸免。诗人常常能够代替时代发出真实而不幸的声音,并唯其真实而付出代价,成为时代的受难者。

胡风案与“特务”身份

1954年胡风提交关于文艺问题的“三十万言书”,“胡风案”爆发,绿原因为属于胡风的“七月诗派”,而被打入“胡风反革命集团”,先被单独关押5年进行审查,后又被送入秦城监狱关押2年,1962年获释。四年后wg爆发,又经十年磨难,下放“牛棚”劳改,直到1980年随着“胡风案”的平反,才算重获自由。

一切始于胡风案发时,在大量被查抄的胡风信件中,有一封四十年代绿原写给胡风的信。

1944年,时在重庆的复旦大学外文系就读的青年学生绿原,被分配到“航空委员会”担任美军译员,旋即因其“思想问题”,而改派到重庆“中美合作所”接受“培训”。此时的绿原已经感受到当局的怀疑,于是向胡风写信求助。胡风意识到绿原因“思想问题”被改派是危险的,于是通过一番运作,帮助绿原离开重庆,安排到川北的乡下教书。

正因为这封求助信件被发现,绿原不但牵涉胡风案,更被认定是曾参与中美合作所的“特务”而被审查。事实上绿原从未去中美合作所报道,而可笑的是,已经投降的军统头目沈醉居然也写材料揭发绿原是特务,那时沈醉不可能认识年纪轻轻的绿原。

绿原曾有一首诗叫做《沿着ZN海的红墙行走》,其中写到:“沿着ZN海的红墙行走,/我的脚步总是很慢很轻/….那里面有一颗伟大的心脏,/是那颗伟大的心脏和我的心脏相连…..”这首赞美“伟大心脏”的诗居然也成了他“特务”身份的罪证:为什么要沿着红墙行走,为什么“脚步要很慢很轻”,你是不是在搞窃听?

绿原当年的邻居,评论家钟惦棐之子、著名作家阿城的哥哥钟里满曾写文章回忆与绿原一家的交往,其中一个细节很有意味。某年春节,绿原在单位大院门口的小卖部买过一个花炮,给孩子们燃放,结果那个花炮是个哑炮,绿原于是去小卖部,问老板重新换了一个。这件事后来居然也成为一个证据,认为小卖部老板就是绿原的地下联络员,否则不可能这么爽快给他换一个新的花炮,可想而知,小卖部没有了,老板也被逮捕审查。

由此可见“胡风案”之波及。不管怎样,绿原一生的命运,都是和胡风的命运无形中联系在一起了。

从“七月诗人”到《浮士德》

“七月诗派”产生于抗战时期胡风创办的杂志《七月》,绿原在学生时代就开始向《七月》投稿,并给胡风写信自荐诗作,但直到《七月》杂志停刊,绿原都并未在《七月》上发表过作品。但胡风却承认绿原是“七月诗派”后期的重要诗人。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在《七月》杂志时期,绿原的诗歌写作还不成熟,胡风虽没有发表他的诗作,却一直关注着绿原。直到抗战末期,绿原作为一颗诗坛新星,开始受到读者的喜爱和文艺界的关注。他那时的一首诗歌《小时候》,曾被收入台湾教科书:

小时候,/我不认识字,/妈妈就是图书馆。/我读着妈妈——//有一天,/这世界太平了:/人会飞……/小麦从雪地里长出来……/钱都没有用……//金子用来做房屋的砖,/钞票用来糊纸鹞,/银币用来飘水纹……//我要做一个流浪的少年,/带着一只镀金的苹果、/一只银发的蜡烛/和一只从埃及国飞来的红鹤,/旅行童话王国,去向糖果城的公主求婚……//但是,妈妈说:/“现在你必须工作。”

胡风意识到绿原的成熟,认为他的诗感情纯真,富有童话色彩,且手法新颖,便在1942年筹备《七月诗丛》的时候亲自写信向绿原约稿,并很快为绿原出版了第一本个人诗集《童话》,绿原从此成为“七月诗派”的重要成员。

内战爆发后,绿原的诗歌走出“童话”,转向对黑暗社会现实的批判,并且他的诗迅速成为群众集会上热血青年们热衷朗诵的作品,与艾青、田间齐名。

武汉解放后,原籍湖北的绿原先是被分配到长江日报社,后于1953年初调到北京,在外宣部门任职,次年就遭遇胡风案的爆发。

磨难中的绿原没有躺平,无论是在隔离审查期间、入狱服刑还是下放劳改期间,都在自学德语,而且没有中断诗歌的写作。据说这样的学习,可以免于在长期的审查与审讯中精神失常。绿原是凭着一本英德字典,以及德语版和英语版的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的对照阅读,完成了德语的自学。

1979年,胡风与绿原重获人身自由,胡风给绿原写信,建议他做一些文学翻译工作,并且特别希望他能把歌德的《浮士德》完整地翻译过来。胡风说:“虽然《浮士德》早在解放前就有郭老的译文,但我仍然认为,浮士德等于没有到中国来,以你的对于中国语言的敏感和选择能力,应该可以达到作品所应该达到的高度艺术性的。”

真正开始《浮士德》的翻译,却又是十年之后了。即将70岁的绿原终于接受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委托,开始翻译《浮士德》。现在很多人读过的第一个《浮士德》译本,就是1994年出版的这本绿原版。

七月诗派的一代诗人,到80年代仍然坚持写作的不乏其人,除绿原之外,比较知名的还有牛汉、曾卓等人。这一阶段的绿原,尽管文学翻译的成就更为人所知,但在诗歌写作上风骨犹存,七月诗派那种昂扬奋发的精气神丝毫未损。

老槐树

今天这首诗,未审是诗人哪个时期的作品,感觉更像是50年代初,还带着40年代一种未曾遭受过打击的天真与激情,毫不犹豫的直抒胸臆,今天读来仍有“颤栗”之感。

“过景山正门,想起了那株老槐树”,说明诗人并没有进入景山公园正门,只是经过,然后想起那棵吊死了崇祯皇帝的老槐树。

一般人去景山,见到那棵老槐树,不免就要想起崇祯之死,想起明朝的灭亡,想起李自成、吴三桂、陈圆圆,以及满清入关等。但在这里,绿原对处理一段具体历史并无兴趣,他赞叹的仅仅是一棵树,并且把这棵树人格化,明显有所寄托。

按照主流文艺观,倒也没有什么特别深刻之处,这棵树也许就是代表着历史推动力量的,敢于改天换地的“革命群众”罢。不过,一首诗的价值从来不应该受到具体观念的约束。当你忘掉或者压根不懂得那些玩意,而仅凭诗歌本身,仍能感受到一种语言的重压的时候,那就是另一番意思了。

革命者或者反抗者,从来不乏其“人”,不是只有掌握了革命理论的才叫革命者,正如不是读通了诗学才会写诗。在一切压迫面前,首先是“人”的反抗,而不是理论的反抗。从这个意义上讲,一个诗人敢于用一首诗再次吊死一个皇帝,那的确足以称得上是诗人中“敢作敢为的一个好汉”。

历史上老槐树听说早就不存在了,在特殊时期被人砍去烧了柴火,如今的树是后来移植的——当然这是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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