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向尘世乞求一滴眼泪,宁愿做个自由快乐的死人

配图 / 安德烈·德兰《向黄金时代学习》

快乐的死者   

在一片满是蜗牛的沃土,
我想为自己挖一个深坑,
让我可以把我的老骨头从容地摊开,
在遗忘里沉睡,犹如波涛里的鲨鱼。

我憎恨遗嘱,也憎恨坟墓;
与其向尘世乞求一滴眼泪,
我宁愿在生前就邀请乌鸦
来放干我脏皮囊里的血。

啊,蛆虫!无耳无眼的黑心伙伴,
看,你们中间来了个自由快乐的死者;
放荡的哲人,腐烂之子,

那就径直钻过我的遗体,不带一点内疚,
告诉我,还会有什么来折磨
这没有灵魂的旧肉身,这死人中的死人!

作者 / [法国]夏尔·波德莱尔
翻译 / 徐芜城
选自 / 《恶之花》,中信出版集团

 

Le mort joyeux    

Dans une terre grasse et pleine d’escargots
Je veux creuser moi-même une fosse profonde,
Où je puisse à loisir étaler mes vieux os
Et dormir dans l’oubli comme un requin dans l’onde.

Je hais les testaments et je hais les tombeaux ;
Plutôt que d’implorer une larme du monde,
Vivant, j’aimerais mieux inviter les corbeaux
À saigner tous les bouts de ma carcasse immonde.

Ô vers ! noirs compagnons sans oreille et sans yeux,
Voyez venir à vous un mort libre et joyeux ;
Philosophes viveurs, fils de la pourriture,

À travers ma ruine allez donc sans remords,
Et dites-moi s’il est encor quelque torture

Pour ce vieux corps sans âme et mort parmi les morts !

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

 

对尘世的厌弃,对死亡的赞美,对解脱的欢欣,在这首诗里表现的淋漓尽致。

“在遗忘里沉睡,犹如波涛里的鲨鱼”,只有波德莱尔能写出这样“巨大、可怕和天真”的比喻。以乌鸦、蛆虫为友为伙伴,不惮于它们的恐怖或恶心,而以被它们吸干血液、啃噬遗体为快乐!

做一个“自由快乐的死者,放荡的哲人,腐烂之子”,不怕各位嘲笑,我也有过这样的“梦想”。以至于重新读到这样的句子,仍然会浑身颤抖,因为它能够唤起一个人年轻时的“死亡之血”,而这也正是我想推这首诗的一点私心。

很多年前读这首诗的时候就非常惊喜,惊喜的是在读《恶之花》之前,我写过两首和这首诗意思差不多的诗。其中一首写我将在睡梦中痛快死去,任何人都不能再打扰我的睡眠,而且就算要腐烂,也将比任何人腐烂得更快,以便更快地还世界一个干净。诗歌充满了对世界和自我的双重厌弃。这两首诗很少拿出来示人,一则这并非能让人阅读后高兴的东西,二则波德莱尔一个半世纪之前早就写过了。

波德莱尔的创作在生前备受攻击,却在身后成为现代主义诗歌的鼻祖和先驱。生前那些带有恶谥意味的“恶魔诗人”、“颓废诗人”反倒成了一种荣称。颓废主义是诞生在波德莱尔之后的一种美学倾向,或者可以说,是波德莱尔首先定义了何为颓废美学。波德莱尔的追随者魏尔伦说颓废是“在死时保持美的状态的艺术”,从一个侧面证明了“颓废主义”对死亡的迷恋。对死亡感到快乐,把腐烂当成解脱,就是一种极致的颓废,更是一种极致的美。

在《恶之花》中,波德莱尔无数次赞美死亡。在他的笔下,“死亡”总是与“快乐”和“希望”这些字眼相连:

他们只有一个希望,古怪阴森的皮卡托利啊!
这就是死亡,像新的太阳一样飞翔,
使他们头脑中的鲜花纷纷开放!
(《艺术家之死》)

“我仰面朝天躺下,
把自己裹在你的帷幔里,
啊,凉爽的黑暗!”
(《一天的结束》)

我们要乘船驶向着黑暗的大海,
带着一个年轻旅人的喜悦之心
(《旅行(结束篇)》)

而在《美之颂歌》中,他歌颂美拥有“地狱般的神圣目光,倾注着恩惠与罪恶”,美是“巨大、可怕、天真的怪物”,并声称如果美的目光、微笑和脚“能为我打开我热爱却从未见过的无限之门”,那么,它究竟是“来自天堂还是地狱,有什么关系?”死亡和美一样,都能带给人“比冰与铁更加刺人心肠的快乐”。

人们经常会提到芥川龙之介的一句话:“人生不如波德莱尔的一行诗”。这是芥川龙之介遗作《某傻子的一生》里面的一句话。这句话是镶嵌在这样一段文字里面的:“他站在梯子上,俯视在书架间行走的店员和顾客。他们显得那么矮小,甚是可怜寒碜。人生还不如一行波德莱尔写的诗。他站在梯子上,定睛望着这些人。”

“比冰与铁更加刺人心肠的快乐”注定只是属于像波德莱尔这样敢于和“地狱般的神圣目光”对视的人。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尖峰体验,人生的确不如波德莱尔的一行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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