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为那个曾经走失的人,亲密地,被我沿途触及的一切送回

Leonid Tishkov

在星空下

今夜的睡眠会更深沉
因为我没穿外套走出了屋子
手里拿着那个白色的信封。
整整一夜,它都会在路边
那个小小的铁皮房子里,诉说着一个名字。

我竖起了金属旗标
让它在路灯下的影子
在饱含雨水的灌木丛上留下印记。
现在我将往回走
想着一英里外的小镇上
依旧亮着的零星灯火。

在厨房泛黄的灯光下
夜班工人已经喝完了他的咖啡,
他的妻子已将白面包片
摆在厨房台面上。现在,趁着他们刚刚离开的
床铺依然温暖,我会想起你,你
在那么遥远的地方
让我不禁抬头仰望星空。

今夜它们还停留在童年,
那些天黑后玩耍的游戏。
我再次走进潮湿的草地
走向那星空的嘈杂。再次,我
成为那个曾经走失的人,亲密地,
被我沿途触及的一切送回。
翻译 / 光诸
配图 / Leonid Tishkov

Under Stars

The sleep of this night deepens
because I have walked coatless from the house
carrying the white envelope.
All night it will say one name
in its little tin house by the roadside.

I have raised the metal flag
so its shadow under the roadlamp
leaves an imprint on the rain-heavy bushes.
Now I will walk back
thinking of the few lights still on
in the town a mile away.

In the yellowed light of a kitchen
the millworker has finished his coffee,
his wife has laid out the white slices of bread
on the counter. Now while the bed they have left
is still warm, I will think of you, you
who are so far away
you have caused me to look up at the stars.

Tonight they have not moved
from childhood, those games played after dark.
Again I walk into the wet grass
toward the starry voices. Again, I
am the found one, intimate, returned
by all I touch on the way.

这首诗让人感觉有些老派,这并不让人意外,因为它的作者苔丝·加拉格尔出生于1943年,应当说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人。

这首诗写的是关于传统的邮寄信件,这对我们来说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不说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纸笔写信,在中国街道上的邮筒是否还能用都是个问题。即使你能够寄信,也往往无法收到,因为很多房屋都没有邮箱,或者邮箱非常不可靠。所以,即使中国人要寄传统的贺卡,大概率也会叫一个“顺丰”。

在这方面,美国是非常不一样的。一踏上美国的土地,你就会感觉到这是一个非常“柴油朋克”的地方。

以我生活了三年的洛杉矶为例,虽然这里街道上到处跑着送货机器人和无人驾驶出租车,但同时停车需要读懂极其繁复的说明,付款需要刷卡;虽然这里可以直接刷手机付款,也有好几种“支付宝”那样的线上支付工具,但是还有大量的人使用现金,甚至互相寄手写支票——最柴油朋克的是,美国银行的自动提款机安装了AI光学字符识别系统,可以读取支票填写者的手写信息。

同样,美国的邮政系统也保存着活力和重要性。个人邮箱是极其重要的信息和实体文件的获取渠道,各种欠费信息,税务表格都必须通过邮箱接受。

同样,美国的街道邮筒还可以使用。除了街道上的邮筒和邮局,私人住宅往往也有邮递员收集信件的地方。比如我住的公寓,1927年建成,电梯旁边有一个铸铁做成的管道,正面镶着玻璃,从一层到七层的住户都可以把信直接塞进通道上的开口,让信滑到一层的邮箱里面。

而本诗中的“我”,住的是独门独户的“小洋房”,属于典型的“美国人的生活”。这样的住宅往往离人口聚集区比较远,比如这首诗里面明确说了“一英里”这个数字,相当于1.6公里。

这样,到城里的邮箱寄信就不太现实。所以他们的解决方案是,把自己的收件箱同时当作寄件箱,把信件放在里面等着邮递员投递。美国的标准邮箱侧面安装有一个小金属旗子,为了通知邮递员,户主会在有信要邮寄的时候把这个旗标竖起来,所以有了诗中的句子:

”我竖起了金属旗标

让它在路灯下的影子

在饱含雨水的灌木丛上留下印记。“

我感觉给人写信倾诉衷肠真的有独特的魅力。其中一点是,和即时线上通讯,包括电子邮件相比,信件的回复速度是很慢的,所以发信者不必在发出的那一刻就开始焦虑——Ta 会不会回复,Ta 会怎样回复我。

当然,在几天之后,还是会开始焦虑,但是开头几天还是可以享受甜蜜的期待——“整整一夜,它都会在路边那个小小的铁皮房子里,诉说着一个名字。”

而且,距离感突然变得具有诗意,两个人被广阔的星空连接。

还有那种终于迈出第一步的释然感,仿佛世界一下子为我展开,让我走向一个童年一样开阔和舒展的新世界——

“我成为那个曾经走失的人,

亲密地,被我沿途触及的一切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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