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里

一千年一万年
也难以诉说尽，
这瞬间的永恒。
你吻了我，
我吻了你。
在冬日朦胧的清晨，
清晨在蒙苏利公园，
公园在巴黎，
巴黎是地上一座城，
地球是天上一颗星。

作者 / [法国] 雅克·普列维尔
翻译 / 高行健

Le jardin

Des milliers et des milliers d’années
Ne sauraient suffire
Pour dire
La petite seconde d’éternité
Où tu m’as embrassé
Où je t’ai embrassèe
Un matin dans la lumière de l’hiver
Au parc Montsouris à Paris
A Paris
Sur la terre

Jacques Prevert

英译本：

The Garden

Thousands and thousands of years
Would not be enough
To tell of
That small second of eternity
When you held me
When I held you
One morning
In winter’s light
In Montsouris Park
In Paris
On earth
This earth

Jacques Prevert

“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它篇幅短小，简单易懂，清新流畅。它表达着千百年来人们一直在说的话题——“爱之永恒”。虽然复杂而变动的时代和生活已经让很多人不愿再相信这类美好的言辞，但是这首诗几乎不会让人读起来味同嚼蜡。因为普列维尔用了一种饱含想象力的叙述方式。

普列维尔选择了一个奇妙的立足点，似乎是站在时间最本源的蛮荒之地，肩扛着词语的神奇摄影机，拨开悠远时光的层层迷雾来观看人类生活，不断将镜头拉近，但是他没有去看壮阔的历史战争，他没有去看变换的社会风云，他只是锁定了琐碎的日常生活，聚焦在一个冬天，一个朦胧的清晨，一座公园，一个吻。

普列维尔看到了这一个吻，看到了吻中永恒的爱。然后，他没有再去看别的。他又将镜头不断拉远，从吻到公园，从公园到城市，从城市到地球，从地球到宇宙，返回到浩渺空间的深处。

因此，这首诗像一个时空沙漏，上端是时间，下端是空间，沙漏中间的狭窄连接处就是冬日朦胧清晨公园里的一个吻。似乎就是这个吻，这份爱 ，这瞬间的永恒连通了时空。

P．S．这首诗让我想起张爱玲的一篇短文《爱》，也一起分享给大家。

张爱玲：《爱》

这是真的。

这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的美，有许多人来做媒，但都没有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门后，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着一件月白的衫子，对门住的年轻人，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的不远，站定了，轻轻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各自走开了。

就这样就完了。

后来这女人被亲眷拐了，卖到他乡外县去作妾，又几次三番被转卖，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的那一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后门口的桃树下，那年轻人。

于千万人之中遇到你所要遇到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中，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好说，唯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荐诗 / 冬至
2013/12/11

题图 / 夫·克里姆特 《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