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2月25日

我想要相信，
是死亡之外的某些东西毁了你。
我想描述那种力量，
那时我们曾凭靠它来渴望
（我们已淹没）
渴望能再次一起
自由行走在日光下。

作者 / 普里莫·莱维
中文翻译 / 武忠明
英文翻译 / Ruth·Feldman & Brian·Swann

25 FEBBRAIO 1944

Vorrei credere qualcosa oltre,
Oltre che morte ti ha disfatta.
Vorrei poter dire la forza
Con cui desiderammo allora,
Noi già sommersi,
Di potere ancora una volta insieme
Camminare liberi sotto il sole.

PRIMO·LEVI

25 February 1944

would like to believe in something,
Something beyond the death that undid you.
I would like to describe the intensity
With which, already overwhelmed,
We longed in those days to be able
To walk together once again
Free beneath the sun.

PRIMO·LEVI

普里莫·莱维（Primo Levi），意大利犹太人，作家，化学家，奥斯维辛174517号囚犯。

1919年，莱维生于意大利都灵；1943年，他因参加反法西斯的游击队被捕，后被遣送至奥斯维辛集中营。二战结束后，他回到故乡，从事工业化学这一行当，同时，作为一位作家，写下了“奥斯维辛三部曲”。1987年，莱维从他出生的房子阳台上坠落自杀身亡。

1944年2月25日，正是莱维被押送往奥斯维辛集中营途中的最后一日。这一日，在他的余生中，被反复回忆：在一列12节车厢的闷罐列车里，每节车厢装45~60人，途中没有领到任何水和食物——这是一列开往地狱的列车，“像牲畜一样被打上烙印，像牲畜一样被运往屠宰场”。

据莱维研究专家汤姆森（Thomson）称，这首诗是诗人悄悄写给芳达·玛斯托（Vanda Maestro）的一首情诗。芳达·玛斯托曾在都灵大学学习化学，与莱维一同被捕。在运往奥斯维辛集中营的途中，莱维与她坠入爱河。1944年10月30日，她死于奥斯维辛集中营毒气室。

“见过她沿着那些被白雪覆盖的小径行走的人，都忘不了她那张和蔼可亲的笑脸，却又看得出她一脸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极度的紧张。……她的思维敏锐、为人中肯又正直，她嫉恶如仇，但涉世甚浅，对人世间的种种阴谋诡计和阴暗陷阱不善设防，她不善幻想又痛恨自欺欺人的谎言。因此，她比谁经受的痛苦都要多，却几乎有着一种忍受痛苦的无尽力量。”在莱维的《这就是奥斯维辛》一书中，他这样写下对这位芳达·玛托斯的追忆。

在奥斯维辛集中营中，芳达遭受了种种非人的折磨、凌辱和摧残，最后被送进毒气室和焚尸炉。

在前往地狱的途中坠入爱河，人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凄美、残忍、悲痛而又绝望的事？诗人想要相信，是某种死亡之外的东西摧毁了自己的爱人。这种东西是什么呢？是绝望吗？是希望吗？是单纯而又天真的幻想吗？不知道。但诗人知道，那种“能再次一起，自由行走在日光下”的情景，再也不可能出现了。

和爱人一起自由行走在日光下，这样的画面，对于自由的人来说，也许太稀松平常了，平常到我们可能不会注意、不会回想起这样的时刻。然而，对于失去自由，身处地狱中的来说，这样的场面是有多么的珍贵！对于诗人莱维来说，这样的幻想有多美好、自由的光芒有多耀眼，冰冷的现实就有多冷酷无情，地狱就有多么黑暗、丑恶。

奥斯维辛，是人类几千年文明史上最黑暗、可耻的一页。经历过黑暗的人，更懂得生命、自由和光明的珍贵。《巴黎评论》对莱维的诗歌曾作出如下评价：“他的诗歌击败了西奥多·阿多诺的宣言——‘在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作为奥斯维辛的受难者、见证者和幸存者，莱维用他的诗歌和文章，一再提醒后人，面对奥斯维辛的恶行，不能沉默，更不要忘记。

写到此处，想起海子的一句诗，“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以前只是觉得这样的诗，过于美好文艺，现在想来，觉得沉重。和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如此平常的幸福，对多少人来说，都是一种永不可及的奢望呢。

荐诗 /李小建
2018/12 /11

题图 / Robert Doisnea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