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梢雪·元夜月蚀

星毬映彻，
一痕微褪梅梢雪。
紫姑待话经年别，
窃药心灰，慵把菱花揭。

踏歌才起清钲歇，
扇纨仍似秋期洁。
天公毕竟风流绝，
教看蛾眉，特放些时缺。

作者 / [清] 纳兰性德
选自 / 《饮水词笺校》，中华书局

月食本不是罕见天象，但因发生在元宵节，就让人显得特别在意。其实中秋节也经常月食，每月十五都可能月食。只是人很健忘，总是月食来了时候才要大惊小怪。

纳兰性德在其短短31年生命里一共遇到过两次元宵节月食，也就写了两首元夜月食的词，这是其中一首，写于其去世前三年，是他众多悼亡诗里的一首。

星毬，有版本做“星球”，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星球，指的是元宵节花灯或某种球状焰火。“一痕微褪梅梢雪”，有人解释为焰火的光芒使梅梢积雪融化，我倒觉得这是写月食的第一句，从这句开始每一句都在写月食。紫姑女神正准备在月圆之夜与情郎共话经年离别之情，无奈嫦娥这一天兴致不高，心灰意懒，懒得把菱花镜揭开。李商隐有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对于元宵节这样的团圆之夜，嫦娥是有很多怨念的，没想到却误伤了另一位女神。

上阕写月食的开始，下阕则写月食结束。“踏歌才起清钲歇”，是说人们敲锣打鼓终于把天狗赶跑，月亮恢复本来面目，变得如中秋时一样洁白，圆满，人们踏歌起舞，欢庆美好的时辰。于是诗人感叹，老天爷也是个多情且任性的人啊，想看月亮蹙蛾眉，就放那天狗咬它一口。

老天如此多情，诗人又何尝不是呢，这首诗是他写给往生的妻子的，其实包含了作者极深的怨念，他暗自将亡妻比作嫦娥，希望她在天上也会时时后悔弃他而去。

按说写到这里，本期荐诗就该到此结束了。有人也许会问，后悔窃药飞升的嫦娥我们都知道，诗里出现的紫姑是个什么鬼？

首先，紫姑首先不是鬼，而是神，并且是个极漂亮的女神，并且并且是个终生在厕所里受难的漂亮女神。有没有搞错！是哪个坏蛋把这么漂亮的女神安排在厕所里当差的？纳兰性德又怎么会在一首悼亡之作中想起这么一位神仙呢？

其实关于紫姑神的详细来历，大家可以维基一下，这是一个包含着虐待与凶杀的重口味恐怖故事，我这里只叙个大概。传说紫姑是古代一个猥琐宅男的小妾，因生的美貌，深受正室嫉恨，总是让她打扫茅厕来虐待她。紫姑不堪凌辱，终于在某正月十五月圆之夜惨死茅厕之中。谈到大房虐待侧室的极致，再也没有超越吕后的了吧，她将戚夫人四肢尽斩，置于茅厕之瓮中，称为“人彘”。紫姑的遭遇在现世中可能没有戚夫人这么惨，没想到死后却又领受一番永世不得改行的神职——看守厕所，可见古代的天神也是跟世上的坏人合起伙来欺负人。

好在历史是人民书写的，善良百姓虽不能擅自更改上天的神圣旨意，却可以悄悄把女神的工作内容偷梁换柱。女神虽司职茅厕，做的却多是占卜测签的工作，因为十分灵验，深受百姓欢喜，于是每年元宵节，“迎紫姑”成为一项重要仪式。

再到后来，紫姑神又成元宵节游乐之神，博得历代文人喜爱。唐皮日休有句：“月下留紫姑，霜中召青女。”李商隐《昨日》诗中也有“昨日紫姑神去也，今朝青鸟使来赊” 之句。到宋朝苏东坡就更神了，在其《子姑神记》里说他曾亲见紫姑显灵，“诗数十篇，敏捷立成，皆有妙思，杂以嘲笑”。而沿着这个深受文人喜欢的线索，到纳兰性德这里，紫姑变成与嫦娥平起平坐，且为爱所苦之神，也就不足为怪了。

流传到现在，据说紫姑神与时俱进又get了许多新技能。据说只要在元宵夜去洗手间拜拜紫姑女神，或者直接回复本公号“拜紫姑”三个字，便可保证夜夜酣眠，就算不读诗也能睡得香！一直有睡眠拖延症的小伙伴们不妨一试。

荐诗/流马(微信号：heliuma)
2015/03/05

题图 / NATIONAL GEOGRAPH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