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永逝降临,并不悲伤

20140312

墓床

我知道永逝降临,并不悲伤
松林中安放着我的愿望
下边有海,远看像水池
一点点跟我的是下午的阳光

人时已尽,人世很长
我在中间应当休息
走过的人说树枝低了
走过的人说树枝在长

作者 / 顾城

 

顾城:他属于深渊

顾城,那个头戴裤腿改过来的白帽的男人。

他用残缺的裤腿和世俗划开了距离。

顾城是个能引领人走进深渊的诗人,他就是深渊本身。

当世人习惯于评判他和谢烨有争议的死时,我想到王尔德说,艺术没有伦理上的好恶。这句话足够熄灭我将要探讨诗歌与道德的任何冲动。

我喜欢的顾城,他是那个邪恶的时代,石头中孕育出的种子。在那个艺术被隔绝断裂的岁月,他的师承是可疑模糊的,横空出世,震撼心灵。但苦难没有传递仇恨和怨怼,他留给人间的是「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这样近乎纯净空灵的诗句。

顾城的好,在于他没有宏大叙事的冲动;顾城的美,在于语言自身绽放的美;顾城的稀缺,在于他用本我写作,他是天生的诗人。

如果北岛和他比,我想起贝多芬形容自己和莫扎特:「我一生的努力,就是要达到莫扎特三岁时的水平。」没有高下和优劣之分,北岛是凭经验和阅历写作,顾城是在自己设定和封闭的世界里写作。

九十年代,我读的比较多的是顾城写给儿子木耳的诗,那些纯粹美好的童真的世界让人动容。顾城的语感在汉语诗歌里是出类拔萃的,特别是那些被传颂的短诗。他敏感、脆弱、分裂,又纯净、天真、阳光,这种冲突让他的诗充满了迷惑性,如同他的人生历程一般。有人用道家的「绝云气,负青天」来形容顾城,甚美。

人到中年,我最钟爱他的这首《墓床》。原因非常简单,我时常会想象他诗中所描述的场景,想着自己死后,人间的种种景象。《墓床》是首奇特的诗,这是未来写给现实的诗。生命会终结,但死亡会生长。生是短暂的事,死是永恒的事。「走过的人说树枝低了/走过的人说树枝在长」,顾城把死亡这个中国人忌讳的事写得充满自然的美感,死不是终结,死是另一种生长。与这句相对应的是,是他另两句诗:灵魂安息之后,血液还会流经许多年代。这种永世降临不悲伤而乐观的态度,难以去考证它的精神谱系,但在顾城的诗中并不是孤例。这就是那个让人难以琢磨的带有迷惑性的男人。

几乎每一个优秀的,或者自认为优秀的诗人,都会写死亡,这是诗人进入诗歌的门槛,也是能否进入殿堂的前提。二十世纪的诗人里写死亡的非常之多,但写到自己死亡之诗的,我印象深的有闻一多的《死》,尹立川的《玫瑰与痒》。闻一多的《死》,按今人的观点来看,白话文写作简单直白粗糙,「力比多」泛滥,像那个时期的现代诗一样,值得称道的不多。尹立川的《玫瑰与痒》则像是《墓床》的姊妹篇,「我死的时候满床鲜花/人们在我的身下/而不是身上铺满玫瑰/至于我的身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却无关紧要/因为阴私处已被我的情人割走」。尹立川从女性的视角窥视死亡,顾城则是从永恒的时间凝视死亡。

这个春天,死亡频频走过它的荫谷,光顾人间。生死一念,阴阳相隔。生存如躲避蛾摩拉的盐柱,在多起让人悲伤的突发事件后,再次读起这首诗,罹难者「人时已尽」,幸存者「人世很长」,人间像松柏堆砌的幻像,生是虚妄的,死是确定的。

在顾城的另一首短诗中,「有些灯火/是孤独的/在夜里/什么也不说」(《有些灯火》)。从1993年至今,面对这个如夜的人世,顾城再也没说过什么了。

荐诗 / 西门不暗
2014/03/12

 

 

题图 / Casmic L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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