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物

10

母亲对基督说
“你是我的儿子还是我的上帝？
你被钉上十字架
叫我如何回得家去？”

“叫我如何迈进家门？
如果不把问题弄清
你是我的儿子还是上帝
你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基督这样回答：
“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其实并无区别
不论儿子还是上帝
我是你的。”

作者 / [俄罗斯] 约瑟夫·布罗茨基
翻译 / 刘文飞
选自 / 《布罗茨基传》

Натюрморт

10

Мать говорит Христу:
– Ты мой сын или мой
Бог? Ты прибит к кресту.
Как я пойду домой?

Как ступлю на порог,
Не поняв, не решив:
Ты мой сын или Бог?
То есть, мертв или жив?

Он говорит в ответ:
– Мертвый или живой,
разницы, жено, нет.
Сын или Бог, я твой.

Иосиф Бродский
Still life

10

The mother is saying to Christ
-Are you my son or my
God ? You’re nailed to cross
How can I go home?

How can I cross the threshold:
Not having realized and decided
Are you my son or my God?
Namely, are you dead or alive?

He’s answering her
-Be I alive or be dead
There’s no difference, woman
I’m yours, whoever I am.

Joseph Brodsky
这是布罗茨基作于1971年的组诗中的最后一首。组诗标题原为意大利语，静物，内涵死亡的自然之意。

1964年列宁格勒市地方法院对布罗茨基提起诉讼，理由是布罗茨基没有固定工作，经常跳槽，而劳动力的流动不利于工业生产，要审判他这个寄生虫。这是一场卡夫卡式的审判，人类文学史上最荒诞的审判。当局不喜欢某人的某种观念，却不能凭此将其送上法庭，因为他并未公开传播自己的观点，于是选择了布罗茨基这个在文学青年中名声鹊起的诗人作为试验品，以儆效尤。

你是我的儿子
还是上帝？

诗人在世俗语境诘问神学命题。布罗茨基是犹太人、俄国诗人和美国公民，这多重的身份认同不可避免的指向终极观照，尽管他曾在不同场合淡化犹太文化对自己成长和创作的影响。

你是我的儿子还是我的上帝
你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追问还在继续，圣母玛利亚的提问是一切失去了儿子的母亲悲泣的总和。布罗茨基1972年被逐后遂与双亲永诀，在漫长的漂泊中人子思亲之情成为他深重的苦楚。

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其实并无区别
不论儿子还是上帝，
我是你的

基督的回答打破了神性与人性，世间与出世间的二元对立，被钉上十字架的基督复活了，被法庭宣判为“寄生虫”的诗人成了二十世纪人类最伟大的诗人之一，辞别母亲浪迹天涯的儿子回家了。

终于回家了。
荐诗 / 陈力（话剧《审判寄生虫》编剧、导演）
2017/01/03

安利一下《审判寄生虫》这部话剧，讲的就是大诗人布罗茨基受到的不公正审判的故事。我们也邀请了这部剧的编剧和导演来写今天的荐诗，后天开始，该剧就在北京的蓬蒿剧场演出（1月5日 – 1月8日）。欢迎大家购票前往观看。
荐诗 / 范致行
2017/01/03

题图 / Michelangelo, Maria-Pie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