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的屋子

我住在一座小偷的屋子里。
他们偷走我的吐司。他们偷走我的时间。
他们偷走我的早晨
他们偷走我的夜晚。他们偷走了我最好的部分，
他们偷走了我最坏的部分

直到我不知道我剩下了什么
以及它是否有任何价值。
但我不想成为另一个人，
只想做这个被劫掠的自我，被偷窃所赐福，
活在这个被“爱”的恶棍下属统治的港湾。

作者 / [澳大利亚] 马克·卓狄尼
翻译 / 光诸

House of Thieves

I live in a house of thieves.
They steal my toast. They steal
My time. They steal my mornings
And they steal my nights. They steal the best of me,
and they steal the worst

Until I do not know how much is left of me
And what it’s any good for.
But I’d be no other man
Than this,this looted self, blessed by theft,
this harbour for love’s worst scoundrels.

Mark Tredinnick

这一次的“诗评”和以往不太一样，是一篇有点长的散文。

起点在两周之前（11月21日到27日），我去香港参加了“香港国际诗歌之夜-2017”的活动。之所以去，是因为主办方可以提供机票和住宿，而我又是出差爱好者。之所以给我提供机票和住宿，是因为我会在“读睡”上发一篇相关的文章。

“香港诗歌之夜”活动之前已经举办过五届，是由诗人北岛发起的，每一届都会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诗人齐聚香港，讨论和朗诵诗歌。这一次的主题是“古老的敌意”。官方给的材料里说，这次的主题是“古老的敌意”，它来自于奥地利诗人里尔克样的诗句：“因为生活和伟大的作品之间／总存在某种古老的敌意”。

嗯，很深刻，但我怎么把它转化成一篇可以读的文章呢？我带着一种忐忑的心情来到香港，之后的心情变成了忐忑加上迷茫。第一天的活动是在中环的“中国会”举办。这里似乎是中国银行用一座普通住宅改装的私人会所，楼梯上走廊里挂满了中国顶尖艺术家的油画，方力均，岳敏君、刘小东、张晓刚……一人一幅，我怀疑是买画的人以前是北京动物园的员工，专门负责收集全球有名的动物。可是中国银行是国企啊，这些画的产权又是谁的呢？

这种胡思乱想压过了提问环节的所有声音。来自全世界各国的诗人一共十几个，坐了三排，记者问了他们很多问题，比如语言和诗歌的关系，如何看待“人工智能写诗”，诗人也有很好的回答，但是我如何写文章呢？是写谁谁谁说什么，谁谁谁又说什么，写一篇流水帐，再加一个还算吸引人的标题吗？

之后的两三天还有问答环节和诗人朗诵会，会场分布在香港各个大学。我大多数都没有参加。我起得很晚，起床之后坐两站地铁去入住酒店附近的沙田新城市广场。在这里放纵地吃一大盘120港元的福州炒饭，然后在这里遛达。临近圣诞，商场在中庭立起了一座小山，山上有一些穿着时装的塑料模特儿，塑料模特儿都没有脑袋。一切都处在有信息量和没有信息量，有趣和无趣之间。我开始后悔抓住这次“出差”机会，直到我在酒店翻看资料，看到了今天推荐的这首诗。

这首诗非常简洁有力，但同时又是神秘的，它非常适合推介给我们的读者。“香港诗歌之夜”的主办方鼓励记者单独采访感兴趣的诗人，我让他们帮我安排了对《小偷的屋子》这首诗的作者马克·卓狄尼的“专访”。

马克生活在澳大利亚，是个瘦削温和的五十岁白种男人。或许你见了他会有别的印象，但他在我心目中留下的印象就是《1900的传奇》中的Tim Roth。我们的对话发生在酒店的餐厅。开始跟他说的话就是，我不是“传统媒体”也并不想做一次“平常的采访”。我用英语解释了中国媒体人经常会说的一个词“豆腐块文章”。我告诉它这种文章就像生的“tofu cube”（豆腐块）一样大，并且像它一样“cold”。我并不想写一篇传统媒体的“豆腐块文章”。所以“我们要像两块燧石一样碰出火花”。然后，我们就很欢快地聊起天来了。

亲爱的读者，如果你到这里还在读，我要向你坦白我的真实感受。虽然我们真的碰出了很多火花，并且成为了朋友，相约以后写信和互访，但实际上可以呈现的东西，还是很像一次采访。我们谈了中西诗歌的区别，澳大利亚人的鸟，西方和中国人写到鸟类时的不同意味，我对当代中国语言的看法。但我不会写出这些，不然就是一篇比集体采访更无聊的流水帐。下面，我要讲讲今天这首诗背后的故事。

马克说，《小偷的屋子》这首诗写在他在赶着写完一首诗的时候——送儿子上学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但偏偏这时候，他最小的女儿跑过来偷他的吐司面包。马克曾经结过两次婚，有五个孩子。他爱这些孩子，但同时又觉得他们像小偷一样偷走了他写诗的时间。开始马克觉得《小偷的屋子》有些太私人化，并不想把他选进自己的诗集，但没想到它却成了自己最受欢迎的诗。每个人都会对这首诗有自己的感受，但大体上都会联想起对家人的爱，和自己大大小小的目标的矛盾。艺术家 Jonathon Chan 还以这首诗为主题，用真正的烤吐司面包做了一个装置艺术（见题图）。

我很庆幸，《小偷的屋子》完全地符合本届“诗歌之夜”的主题——“古老的敌意”。同时，我也感到轻松，我终于说出了一个一直困扰我的，但并无人可以诉说的问题。虽然我的问题并不完全符合“生活和艺术的对立”这个主题，但却是它的一个有趣变奏。

在谈话的最后，马克对我说：“I think now the tofu has been cooked”（我想现在豆腐已经做熟了）。此刻，我突然感到非常轻松，突然发现沙田的天是那么蓝，空气是那么清新。感谢北岛，感谢香港诗歌之夜可爱的工作人员们，感谢“读睡”最好的声优之一，在诗歌之夜活动中负责媒体协调的天水妹妹。谢谢你们，让我这个自私又追求独特的灵魂，以自己的方式又一次被诗感动。

荐诗 / 光诸（微信号：ghostinthezoo)
2017/12/04

题图 / Jonathon C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