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人们在死者留下的土地上忙碌,要具备多大的忍受力才能再建一个家园

配图 / Mamma Andersson

被鞭子抽打  

 

总有野蜜蜂在窗户上筑巢
即使将它烧掉、捣毁得干干净净
但要不了多久
蜂巢又初见雏形
我怀疑它们
是那些迁走的蜂儿
遗落下来采蜜的家人
因为无处可去而自立门户
总有晚归的孩子饥肠辘辘
飞得再远也找不见今生的粮食
我看见活着的人们
在死者留下的土地上忙碌
要具备多大的忍受力
才能再建一个家园
而忘记有一天
他们也会被鞭子抽打着离去

作者 / 黄沙子

 

诗题暗示我们可以想象鞭子抽打人的场景,想象鞭打的后果,视觉上的鞭痕和感觉上的疼痛。

这两个后果的思辨延伸,构成了本诗:把目光垂向特殊语境下的生命,以及相关思考。

诗歌是大跨度的。某一天,诗人发现,窗户上损毁的蜂巢,又“初见雏形”了,诗人惊讶于此循环,敏锐地把它塑造成包裹时间的外壳,外壳之内,是野蜜蜂族群的时间流。而统摄在时间之下的造物,具有不可辩驳的一致性,于是,经由类比,人类族群的循环性质被发掘了出来。

这是就本诗的结构而言。这种压缩时间的、拉高的视野,在阅读中天然有一种厚重,就像上帝投去蛮荒的一瞥。诗人就是那个上帝,但本诗中,诗人不满足成为观察者,他同时介入。

回到一开始的命题,如果拭去视觉上的鞭痕,我们如何来省察“鞭子抽打”的发生以及如何理解疼痛?“无处可去”和“自立门户”之间,是否容纳了某种生命的被鞭打的韧性?

“干干净净”显然是刻意不准确的,是视觉的傲慢,因为野蜜蜂总会重新筑巢,那么,在看似干净的地方,一定多出了什么东西,使得历史一直重演。不是“鞭痕”和“疼痛”,此两者是遗忘的,“干干净净”的,但一定又是此两者叠加之后刻入生命无意识的东西。小学有篇课文《荔枝蜜》,讲述了平均寿命六个月的工蜂,会在临终之际飞离族群,死在外面。而“活着的人们/在死者留下的土地上劳作”,这种生死之间所容纳的巨大的韧性和“忍受力”即被诗歌发现出来(而不是被定义出来)。

本诗中,野蜜蜂和人的叙事是互文的,诗人也在叙述过程中从上帝的角色,主动跌落回人的角色。“遗落”、“家人”、“无处可去”;“孩子”、“飞”、“今生”,这是上帝从观察转为介入的证据,它们因抽象而隐喻,同时,它们又既是属于野蜜蜂的,也是属于人的,它们以倾注感情的方式,提供了诗歌主题:损毁—重建。

而新的问题是,谁在损毁。

我们知道,窗户的主人,本诗的诗人,很可能就是那个针对野蜜蜂的损毁者。对他来说,野蜜蜂筑巢是不被允许的,于是他向野蜜蜂族群施加了一个不可抗拒力。不可抗拒力,因互文而悬在了人类的头顶上。诗歌也从一开始的假想后果,由思辨折叠成了新问题:不可抗拒力是什么;不可抗拒力之下的人,在做什么。

是的,灾难就是前文所说“特殊语境”。我们可以从“损毁—重建”的主题提取出灾难的现实和及时的指涉,也可以从诗人从上帝跌落回人的行文叙述中,看到诗人那抑制不住的悲悯之心,但是,既然写诗可以深情也可以克制,那么读诗也同样。所以尽管今天的诗歌是关于灾难的,但推荐语是克制的。也许克制得越深,那个深藏的没办法克制的空间才越大。也因此,我相信那两个问题,都有着开放式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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