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节选）

于是降雪了，阵阵消隐的初雪，落溅在梦幻与现实织成的巨幅布帛；有记性的人们忘却了种种苦楚，我们双鬓惟有床单的清香。这是大清早，盐灰的曙色笼罩，约莫早于六时光景，犹如客次于一个临时的港口，一处恩赐的避难所，在这里，散满着串串静谧的伟大颂歌。

这一通宵，不知不觉，鹅毛雪片纷扬不息，那座座的摩天大厦——被萤火虫剔透的浮石，高高地托起无数心灵的遗痕与重荷，不停地增长，而且将所负的重载卓尔忘怀。惟有那些昆虫，略知个中底细，不过它们的记性恍惚，讲述的又很怪诞。心灵对这些非凡事物所起的影响，我们也无从知晓。

谁也不曾诧异，谁也不曾察觉，这绒丝般的时刻，这轻脆，细琐之极的东西首次掠过，触及那高丛的石面，好象睫毛一眨。在青铜的覆盖和铬钢的射角上，在哑然的瓷砾的厚大的玻璃瓦上，在黑大理石的骑雕和白金属的马刺上，都一一落上了阵雪，没有任何人惊动，也没人玷污，这气息初凝的水汽。

恰似一柄刚出鞘的宝剑乍现的一颤……雪在下，看呀，我们来说说它的奇妙吧！静悄的黎明周身丰羽，象只传奇的巨枭，一任精气吹拂，鼓起它那白色大丽菊的形体。奇景和欢乐从四面八方朝我们涌来。让我们朝那露天茶座的门面一一致候吧，恰是旧年夏天，那位建筑师就在那儿指给我们看过夜鹰下的好些卵。

作者 / [法国] 圣-琼•佩斯
翻译 / 叶汝琏

Neiges

Et puis vinrent les neiges,
les premières neiges de l’absence,
sur les grands lés tissés du songe et du réel ;
et toute peine remise aux hommes de mémoire,
il y eut une fraîcheur de linges à nos tempes.
Et ce fut au matin, sous le sel gris de l’aube,
un peu avant la sixième heure,
comme en un havre de fortune,
un lieu de grâce et de merci où licencier l’essaim des grandes odes du silence.
Et toute la nuit, à notre insu, sous ce haut fait de plume,
portant très haut vestige et charge d’âmes,
les hautes villes de pierre ponce forées d’insectes lumineux n’avaient cessé de croître et d’exceller, dans l’oubli de leur poids.
Et ceux-là seuls en surent quelque chose, dont la mémoire est incertaine et le récit est aberrant.
La part que prit l’esprit à ces choses insignes, nous l’ignorons.
Nul n’a surpris, nul n’a connu,

au plus haut front de pierre,
le premier affleurement de cette heure soyeuse,
le premier attouchement de cette chose fragile et très futile,
comme un frôlement de cils.
Sur les revêtements de bronze et sur les élancements d’acier chromé,
sur les moellons de sourde porcelaine et sur les tuiles de gros verre,
sur la fusée de marbre noir et sur l’éperon de métal blanc,
nul n’a surpris, nul n’a terni cette buée d’un souffle à sa naissance,
comme la première transe d’une lame mise à nu…
Il neigeait, et voici, nous en dirons merveilles:
l’aube muette dans sa plume,
comme une grande chouette fabuleuse en proie aux souffles de l’esprit,
enflait son corps de dahlia blanc.
Et de tous les côtés il nous était prodige et fête.
Et le salut soit sur la face des terrasses,
où l’Architecte, l’autre été, nous a montré des œufs d’engoulevent !

Saint-John Perse

这首诗压在手里已经有一个月了，还是没有发。每天趴在天气预报前面盼着“北京有雪”，但无论是气象台还是老天都在负我。万物有时，如今立春快到了，再想要北京下一场象样的雪已经不太现实。我只好拔转头脑里的旋钮，让自己想通——反正好诗在一年四季都能给人感动，就让我们在圣-琼•佩斯的诗中想像一场颠倒众生的大雪吧！

圣-琼•佩斯1960年获得诺贝尔奖，获奖理由是“振翼凌空的气势和让人历历在目的意象”。佩斯的原名叫阿列克斯•莱热（AlexisLeger），1887年生于法属西印度群岛瓜德罗普群岛。1914年佩斯（当时的人们只知道他叫“莱热”）开始做外交官，1916年到1921年在北京做法国大使馆的秘书工作。这段时间正是中国和世界风云翻滚的时期。中国打了一场讨伐袁世凯的战争，段祺瑞把持北京政权。欧洲正在打一战，1919年马黎和会决定把德国在山东的特权转给日本，引发“五四运动”，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但是，佩斯并没有留下关于这段岁月的“历史著作”。在中国期间，佩斯曾经穿越戈壁沙漠，这个经历促使他写了第一首长诗《远征》，这首诗于1924年出版，他首次用了圣-琼•佩斯这个笔名，因为他觉得“外交官出虚构作品对事业没好处”。看看这首诗的内容，也确实挺让人流汗。
它的开头是这样的：“一头小马出生在青铜叶簇下，一条大汉子把苦果捧到我们双手。”完全不像中国嘛……

接近结尾的一句：“翌日喜庆，选举港务官，城郊排演练唱，而在暴风雨孕作下，黄城罩上阴云，全城窗户晾出姑娘家的衬裤。”有点像中国了……

但是，佩斯，啊不，莱热啊，你写这样的诗段祺瑞知道吗？

在《远征》出版之后的20年中，佩斯没有出版过任何作品，他继续作为一个法国高阶外交官而存在，1938年，佩斯参加了“慕尼黑会议”，就是把捷克拱手献给德国的那次会议。1940年法国被德国占领，因为佩斯已经为人所知的反纳粹立场被驱逐出境，流亡美国华盛顿，维希政府没收了他的所有财产，其中就包括现已轶失的在中国写的笔记。

在华盛顿佩斯有一段生活得挺惨，外交官的饭碗丢了，佩斯开始试着作为诗人混混。美国国会图书馆的馆长看中了佩斯的才华，让他在图书馆干一个闲差，募集私人捐款给他发工资，直到1947年佩斯从图书馆退休，在此期间佩斯还推掉了哈佛大学的教职。在美国期间佩斯写了《流亡》、《致异乡女》、《雨》、《雪》、《风》等长诗，脚步遍及美国各地，交游甚广，1957年美国的土豪朋友给他在法国的普罗旺斯买了一个庄园，佩斯回归法国，1958年古稀之年的佩斯娶了美国女人多罗茜•罗素为妻。1960年佩斯获诺贝尔奖。在回归法国前后佩斯写了长诗《航标》、《年代纪》、《群岛》、《致但丁》、《己故情人所吟唱的》等长诗。1975年，佩斯以88岁高龄离世。
佩斯就是这么一种人，站在那里就牛逼闪闪，有人上赶着要给他钱，耶和华和撒旦联手也没法阻止。

佩斯的长相也很帅，样子很像老版《粉红豹》的主演，英国演员大卫•尼文，而又胜过后者一筹。

反正他是非常“全乎”的一个人。有一种说法，上帝是公平的，给你一些东西，肯定要拿走你一些东西；但是世界上确实有一些“什么都有”的人，或许为了和他们平衡，上帝会剥夺另一些人的一切。世界上出现一个圣-琼•佩斯，可能就会多一个在街上一瘸一拐到处捡塑料瓶的孤身老汉。

拉拉杂杂写了这么多，只是想说佩斯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他有着极其丰富的生活经历，和爱这个世界的强大能力。圣-琼•佩斯是最典型的双子座诗人，相比起来，布罗茨基比较典型，而叶芝基本不像（最伟大的人物往往缺乏性格特征）。经典的双子座人格是永远长不大的“好奇宝宝”，喜欢收集百科知识，把经历的一切都看成好玩的游乐场。

《雪》是一首长诗，今天呈现给大家的是它的一节。关于《雪》这首诗真的没有什么好讲，没有思想，没有转折，没有外指的隐喻，它是纯粹的光，纯粹的生命力，纯粹的对活着的爱好。这首诗在流亡美国期间写成，有一种客次异乡的孤独感，但作者又很享受这种孤独。《雪》是最接近于绘画的语言艺术，它就像一幅没有寓意的古典绘画作品，整体看起来美仑美奂，把它放大，单看任何一个局部也非常美。叶汝琏的译笔轻舞飞扬，把法文的美完满地转移到汉语里。

万物有时，我们再也回不到40年代的美国，感受人们还会被雪花触及铬钢感动的时代；而当全球天气系统在像磨盘一样令人不安地转动，北京的冬天可能会长久地和在干燥中起皱的空气相伴。但是，艺术的力量是长久的，它可以在任何时候和我们不期而遇，突然绽放。《雪》这首诗是我在少年时读的，当时给我的触动“恰似一柄刚出鞘的宝剑乍现的一颤”，傻乎乎的鼻子突然嗅到了潮湿的空气，觉得世界好大，自己的心也好大；而如今已经20多年过去，这首诗如传奇巨枭的翅膀把我和少年的时代相连。虽然万物有时，但是少年的心可以永远跳动，在这个干燥的冬季，抬头仰望一片雪。

荐诗 / 光诸
2014/02/03

题图 / Snow Drawins at Rabbit Ears Pass by Sonja Hinrichs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