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伊诺哀歌·哀歌之一》节选

那些早早离去的人终归不再需要我们，
人们轻柔地断离尘世，就像人们
平和地脱离母亲的乳房。可是我们，
我们需要如此伟大的秘密，极乐的进步
常常发源于我们的悲哀——没有他们
我们能够存在吗？这个神话并非无益：
在利诺斯的哀悼声中，第一声无畏的音乐
曾经穿透枯萎的僵化；在被震惊的空间——
一位酷似神的少年突然永远离它而去，
虚空第一次陷入震荡，一直到今天
那种震荡仍在吸引，慰藉和帮助我们。

作者 / [德国] 赖内·马利亚·里尔克
翻译 / 林克
选自 / 《杜伊诺哀歌》，楚尘文化

DIE ERSTE ELEGIE

Schließlich brauchen sie uns nicht mehr, die Früheentrückten,
man entwöhnt sich des Irdischen sanft, wie man den Brüsten
milde der Mutter entwachst. Aber wir, die so große
Geheimnisse brauchen, denen aus Trauer so oft
seliger Fortschritt entspring —: könnten wir sein ohne sie?
Ist die Sage umsonst, daß einst in der Klage um Linos
wagende erste Musik Dürre Erstarrung durchdrang;
daß erst im erschrockenen Raum, dem ein beinah gottliche Jüngling
plötzlich für immer enttrat, das Leere in jene
Schwingung geriet, die uns jetzt hinreißt und tröstet und hilft.

Rainer Maria Rilke

可能我们并未意识到，生，是在向死学习，吸取养分，获得智慧。

譬如睡眠，睡眠是对死的模拟。为什么人会疲倦？为什么人想睡？只有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并且让神智与黑暗统一，这样人们才能得到休息。死给予我们的方式也是如此。

里尔克在写给《杜伊诺哀歌》荷兰语译者维托尔德·于勒维的信中说：“死是生的另一面，它背向我们，我们不曾与它照面：我们的此在（Dasein）以两个没有界限的领域为家，从二者取得无穷的滋养，我们必须尝试对它取得最大的意识……真实的生命形态穿越两个界限，最宏大的循环之血涌过二者：既无此岸也无彼岸。”

人的局限在于只承认生的一面，因为认识不到死，所以也无法认清生。人虽然体认不到真实的生命状态，但是仍然从死获得利益。

“我们需要如此伟大的秘密，极乐的进步 / 常常发源于我们的悲哀——没有他们 / 我们能够存在吗？”伟大的秘密，这样说不无戏谑。人总是追求着欢乐，厌恶死，但是欢乐恰恰是死带来的。快乐让人麻木，而对死的恐惧让人重新体会生的感觉，从而重新获得快乐的感觉。

“在利诺斯的哀悼声中，第一声无畏的音乐 / 曾经穿透枯萎的僵化。”对于人来说，存在是一个X，人总想追求极乐。人用有限的理性追求欢乐的最大化，又在欢乐中失去理性，陷入迷惘，甚至到达疯狂的边缘。这时能治疗人的，恰是那哀乐。

直到读至最后一句，我们才发现，死亡的消息像是一种震荡，微妙地平衡着这个世界。

荐诗 / 牛慧祥
2015/11/06

题图 / Oscar Hullgren, Moonl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