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笑着的嘴唇,它也曾轻轻触及

2.29

题图/ Luka Khabelashvili

春尚早

春风轻拂
穿过空寂无叶的林道,
它的拂动
含着一些事物异常奇妙。

 

它低回之处
曾有过黯然哭泣,
它曾掩入过
揉得凌乱的发里。

 

它摇落过
金合欢盛开的花群
它沁凉过
呼吸着的灼热躯体。

 

欢笑着的嘴唇
它也曾轻轻触及,
柔滑的廊道不眠,
它从中穿梭而去。

 

它滑过了那管笛
仿佛一声幽泣
熹微的绯红霞光
它倏然掠离。

 

它默然飞过
絮絮私语着的屋室
它俯首之时
悬挂灯的微光尽熄。

 

春风轻拂
穿过空寂无叶的林道,
它的拂动
含着一些事物异常奇妙。

 

它拂过的林道
光滑而空寂
它催驰着
苍白的影子。

 

还有它携带的香,
从它所来之地
从昨夜起
开始拂临。

作者 / [奥地利] 胡戈·冯·霍夫曼斯塔尔
翻译 / 李双志
选自 / 《风中的少年》,译林出版社

 

Vorfrühling

Es läuft der Frühlingswind
Durch kahle Alleen,
Seltsame Dinge sind
In seinem Wehn.

 

Er hat sich gewiegt,
Wo Weinen war,
Und hat sich geschmiegt
In zerrüttetes Haar.

 

Er schüttelte nieder
Akazienblüten
Und kühlte die Glieder,
Die atmend glühten.

 

Lippen im Lachen
Hat er berührt,
Die weichen und wachen
Fluren durchspürt.

 

Er glitt durch die Flöte
Als schluchzender Schrei,
An dämmernder Röte
Flog er vorbei.

 

Er flog mit Schweigen
Durch flüsternde Zimmer
Und löschte im Neigen
Der Ampel Schimmer.

 

Es läuft der Frühlingswind
Durch kahle Alleen,
Seltsame Dinge sind
In seinem Wehn.

 

Durch die glatten
Kahlen Alleen
Treibt sein Wehn
Blasse Schatten.

 

Und den Duft,
Den er gebracht,
Von wo er gekommen
Seit gestern nacht.

 Hugo von Hoffmannsthal

这是2月的最后一天。绝大多数人都在自我隔离中度过了这个闰年的2月。疫情从月初爆发到现在基本控制,我们似乎也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但春天还远远没有到来。尤其是生活在北方的人们,隔三差五的雨雪天气仍然暗示着季节的反常。寒冷也像病毒一样,不肯轻易退却。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对春天不耐烦,如果可以自由外出,也许早就买一张早春的高铁,去享受南国的春暖,去武汉观赏第一轮绽放的早樱。

前两天整理日本俳人写春风的诗句(点击链接:

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AxNTI0Mzg5MA==&mid=2650157773&idx=1&sn=33897c186cc6bb47c73457a9e685d65c&chksm=83859dd0b4f214c67602adaccff9aefa5e92d93b01010a28347d7c802d580d356b7510c0e37f&token=742591831&lang=zh_CN#rd),今天又读到这位来自奥地利诗人的春风诗作,觉得无论中西,诗人对春风的体悟总有些相似,也有明显的区别。这区别里暗含着中西地理气候、历史人文以及审美情趣的差异,比较一下还是很有意思的。

“春风——侍女的短刀……”这是小林一茶的名句,想必他也读过唐人诗句“二月春风似剪刀”。去年火热一时的电视剧《长安十二时辰》,剧中贺知章为这首诗赋予了讽喻政治的意味,原本颇为小清新的诗句立刻变得杀机四伏。他将皇帝对太子势力的“修理”比作二月春风,则“剪刀”便成了政治的利刃。小林一茶的春风,握在侍女的手中,是要保护主人还是要行刺主人呢?不论是保护还是攻击,短刀总是给人以刺痛和危险的感觉。这是东方人对危机与危险特有的表达,含蓄而暧昧中泄露出刺骨的寒冷。

相比起来,霍夫曼斯塔尔的《春尚早》则明显温暖了许多。中国人常说“如坐春风”,则绝不会是贺知章与小林一茶的春风,倒是这“包含着一些事物异常奇妙”的春风,真有春风拂面的感觉,让人生出希冀美好的心情。不过,这也仅仅是言辞的表面。

霍夫曼斯塔尔出生于维也纳,富商后裔,且受封贵族,从十几岁就开始发表诗作,小他一岁的里尔克称其为一代人的首领;茨威格则称赞他是唯有济慈和兰波堪堪可比的少年天才。其诗风婉丽纯真,被后人称为哈布斯堡王朝最后的一抹明媚。在19世纪的最后十年,其以浪漫主义诗风尽情描绘着一个行将逝去的世界。

里尔克曾在致他的信中这样说:“每次读您的诗句时,我都不禁在某个幽暗处驻足,就如同到了林中不再前行,只因目睹某地的风景豁然明亮地升起,或是瞥见孤立路旁的圣母像眼神清亮。…… 您本性中透出的意志,是我要走的路。”

《春尚早》是诗人自己最为衷爱的一篇,常常出现在其各种诗歌选集的第一页。春风撩人,然而春尚早,这是一个判断,也是一个预言。

霍夫曼斯塔尔的另一个大号粉丝托马斯·曼曾这样评价他的诗歌:“他诗歌中每一个韵律悠扬而优美动人的措辞都浸透了死亡之美。” 托马斯·曼认为霍夫曼斯塔尔这种善于将死亡与美和优雅防砸一起的特性,是一种“奥地利”特性。如果循着这种感觉重读这首诗,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一首明媚韵律中暗含死亡之美的灵慧之歌。

旧时代的挽歌声中,新时代还远没有到来,一切都处在真空般的沉默中。这样的时刻,诗人何为?霍夫曼斯塔尔作为一个纯真浪漫的天才,选择的是那继续吟咏末世的明媚,并且引而不发地拉开死亡的弓弦。

 

荐诗/流马
2020/02/29

​第2548夜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