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那些夜晚你可曾料到

妈妈当你在那些夜晚
在客厅弹奏《月光奏鸣曲》
我静坐于黑暗中的门廊，隔着门帘
聆听音符缓缓升起
又缓缓落下，
那充盈的哀愁、美丽和悲痛啊，
你可曾料到在你走后的某一天
我会在某个机场旁的
酒店房间，再听此曲，然后起身
凝视镜中的自己，竟看到那冷峻的
我父亲的肌腱？

作者 / [美国] 克里斯·安德森
翻译 / 唐小栗

Mom Could You Have Known When in the Evening

Mom could you have known when in the evening
you played the Moonlight Sonata
on the piano in the living room
and I sat on the porch in the dark and listened
through the screen to the slow rise
and fall of the notes,
full of sadness and beauty and grief,
that one day after you were gone
I’d be listening to it again in a hotel room
by an airport and that I would rise up and look
at myself in the mirror and see the grim
tendons of my father?

Chris Anderson

孩子在四岁多时突然问我，妈妈，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天津，屋外下起了雨，屋里的电视也在下雨？我说我记得去天津，但是不记得下雨。他又补充了一些细节。我很确定他记错了，但是也立刻意识到，这个小人儿开始记事了，因为他学会了叙述，从此以后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事，一切所见所闻所听所感，都会进入他的脑袋，存储起来，然后慢慢地，以我难以知晓的方式表现出来。

比如，很多很多年以后，他会怎样回想童年时的母亲？如今牵着他东奔西走的我，能料想到几十年后他的境遇和心情吗？ 这就是这首诗打动我的地方。

妈妈弹奏《月光奏鸣曲》的那些夜晚，穿透门帘传到耳边的音符，是那样深刻地留在了诗人记忆里。他想要在镜中找寻时间和母亲的痕迹，却无意发现了父亲的影子——于是他急切地想要和妈妈分享：妈妈啊，当年你弹贝多芬的时候，肯定想不到我长大后会在一个无名的地方听到别人弹起，还从镜子里看见了父亲！

可是在那些夜晚的妈妈怎能料想得到呢。她甚至想不到，那曲子“充盈的哀伤、美丽和悲痛”如月光般倾泻进孩子的心里，伴着他成年，伴着他对她的记忆。

荐诗 / 唐小栗
2019/1/31

题图 / Vilhelm Hammersho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