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会去探望那些病人, 即使我从不认识他们

Image

我从妈妈那里学会

我从妈妈那里学会
如何爱生活,当你不得不抱着
大花瓶小花瓶冲进医院,
里面插着从草地上剪下的野芍药,
花苞上还爬着黑蚂蚁。我学会
把那些大罐子留起来,
好在白事来了的时候装足够的水果沙拉
招待一屋子沉默的亲戚,我学会
自制梨肉和桃肉罐头,学会
把刀尖插入酱红葡萄的皮肤,
挑出那性感的小种子。
我学会去探望那些病人,
即使我从不认识他们,握住
那汗津津的活人的手,望着
他们的眼睛递去同情,虽然
那时我还不懂
“永远消失”意味着什么。
我学会我们说的一切话都不算数,
人们记住的是我们做了些什么。
我学会相信我有能力减轻
巨大的痛苦,就像天使一般。
就像一个医生,我学会了从妈妈的痛苦中,
凝炼出自己的有用之才,一旦
你知道如何这样做,你会永远忍不住接着尝试。
在任何一个你进入的房间,你一定要
想办法治愈:用
一个你手制的巧克力蛋糕,
你祝福的声音,你纯洁的触摸。

作者 / 朱丽娅·卡斯道夫
翻译 / 光诸

What I Learned From My Mother

I learned from my mother how to love
the living, to have plenty of vases on hand
in case you have to rush to the hospital
with peonies cut from the lawn, black ants
still stuck to the buds. I learned to save jars
large enough to hold fruit salad for a whole
grieving household, to cube home-canned pears
and peaches, to slice through maroon grape skins
and flick out the sexual seeds with a knife point.
I learned to attend viewings even if I didn’t know
the deceased, to press the moist hands
of the living, to look in their eyes and offer
sympathy, as though I understood loss even then.
I learned that whatever we say means nothing,
what anyone will remember is that we came.
I learned to believe I had the power to ease
awful pains materially like an angel.
Like a doctor, I learned to create
from another’s suffering my own usefulness, and once
you know how to do this, you can never refuse.
To every house you enter, you must offer
healing: a chocolate cake you baked yourself,
the blessing of your voice, your chaste touch.

Julia Kasdorf

 

对于在“母亲节”主持“读首诗再睡觉”,我可能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因为每次提到这个话题,我都会想到豆瓣上的“父母皆祸害”小组。关于母亲的回忆,开始的时候是温暖,后来是疏远,然后是纠结,现在是愧疚。所以,一句“母亲节快乐”对我来说真的有点空洞,好在我找到这首诗。

就像任何合格的诗一样,朱丽娅·卡斯道夫的这首诗将欢乐和痛苦交织在一起,“妈妈”和“痛苦”是交替出现的两个主角。就像我自己的母亲一样,作者的母亲也会在艰辛的生活中,抓住任何改善生活条件的机会。看到诗中作者的母亲把“大罐子留起来”,我备感亲切。回想上世纪80年代,蔬菜大棚还只是中南海才知道的东西,普通人冬天只能吃到两种菜,一种是冬储大白菜,另一种是手制“西红柿酱”。妈妈会托人找到医院用的点滴瓶,把西红柿切碎蒸熟,然后晾凉用手填进一个个瓶子,用塞子塞上,再封上蜡。就这样,在冬天,一个又一个的瓶子被打开,里面的碎西红柿和鸡蛋炒在一起,端上餐桌。那时我很奇怪这种“西红柿酱”和偶尔吃到的“番茄酱”味道不一样,后来才知道番茄酱需要机械加工手段和多种添加剂。妈妈就是这样利用手头有限的手段,最大地满足一家人的口腹之欲,到现在也是 此。

用医院的瓶子装食品,努力地做出非常不完美的“番茄酱”,这是关于“在痛苦中奋斗争夺欢乐”最好的动作承现,正如诗中所写“在白事来的时候给一屋子的亲戚做水果沙拉”。生命的传承,从来和痛苦相关,母亲把我们带到这个充满痛苦的世界,同时又言传身教带给我们克制痛苦的方法,正如婴儿从母乳中获得免疫球蛋白,而这种物质正是致命病原体给身体造成的记忆。

当然,这种痛苦有些也是父母自身带来的。纪伯伦说过:“你的儿女,其实不是你的儿女;他们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他们借助你来到这个世界,却非因你而来。”中国的父母往往对此缺乏理解,造成了很多双方的磨难。但是等到已经成长得足够强大,我发现可以从反向理解这句话:你是独立的人,同样父母也是。无论如何,命运和血肉已经把我和父母连在一起,我需要理解、同情和帮助他们,首先要充分理解,他们或许缺乏想像力和自相矛盾,但他们也是独立的人。

就这样,我们需要开始在母亲的背上蹬小腿想要挣脱,然后背着她艰难地向前走。我的母亲,我已经有点老了,但还没有成长为一个正常的人,以后可能会越来越偏离你们开始为我设定的道路,但请你相信我,我一直努力追求自己的幸福,我这样努力,也是为了你的幸福。感谢你母亲,是你教会我无论在怎样的艰难和辛苦中,快乐都应当是行路的方向,并且要身体力行去做,哪怕要求人弄到医院的瓶子,哪怕需要一天天用手指填塞湿答答、粘乎乎的碎西红柿,而且最终它的味道也并不完美。谢谢你,妈妈,祝你母亲节快乐,祝你天天快乐。我甚至希望能够代替你腿疼,希望你能比我活得更长。

荐诗 / 光诸
2013/05/12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