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的圣诞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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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圣诞

我们组装银色的树,
那真实生命的译本
它那闪亮的树枝,
被编号以装进它的树干。
然后组装它的金属树根,
来装饰我们的第一个圣诞节。
妈妈发现她一直在打开,关上那个红十字的盒子,
她将把它带到1976年,
就像一个不想要的上门礼物,
一个计时器,一个顽固的事实,
一个流放者的徽章,测量着我们的日子,
标记着我们背井离乡的时刻,
从此我们的生活不再井井有条。

在某处,
有一张照片,
一张“宝利来”妈妈都不记得曾经拍过:
我坐在组装的圣诞树下,
在我们的第一套租住公寓,我们的新世界:
我的姐妹在我的旁边,
我穿着白衣服,黑靴子,
八岁的小孩拍照时的无可奈何;
米儿和米子,四岁,
穿着红白雪花图案毛线衣,一模一样的笑容。
在照片上,我们的第一个圣诞,
远离了我们。

未来不真实,未来谁清楚,
妈妈将要哭着进入新年,
陪伴她的是李迪娅还有爱莫托,
我们楼下的老邻居,
她发现我们太小还不能明白:
即使地图也不能
把你带回原先那个
已不存在的地方。

作者 / [美国] 桑德拉·卡斯蒂罗
翻译 / 光诸

Christmas, 1970

We assemble the silver tree,
our translated lives,
its luminous branches,
numbered to fit into its body.
place its metallic roots
to decorate our first Christmas.
Mother finds herself
opening, closing the Red Cross box
she will carry into 1976
like an unwanted door prize,
a timepiece, a stubborn fact,
an emblem of exile measuring our days,
marked by the moment of our departure,
our lives no longer arranged.

Somewhere,
there is a photograph,
a Polaroid Mother cannot remember was ever taken:
I am sitting under Tia Tere’s Christmas tree,
her first apartment in this, our new world:
my sisters by my side,
I wear a white dress, black boots,
an eight-year-old’s resignation;
Mae and Mitzy, age four,
wear red and white snowflake sweaters and identical smiles,
on this, our first Christmas,
away from ourselves.

The future unreal, unmade,
Mother will cry into the new year
with Lidia and Emerito,
our elderly downstairs neighbors,
who realize what we are too young to understand:
Even a map cannot show youthat no longer exists.

Sandra M. Castillo b.

 

这是一首关于家庭的诗,在年底将要出现的密集节日中,读读这首诗可能会在心底泛起小小的波澜。像我推的几乎一切诗一样,它有一点点“负能量”,但其实那只是巧克力的一点苦味而已。

本诗的作者桑德拉·卡斯蒂罗于1962年出生在古巴的哈瓦那,在1970年,也就是8岁时随父母移居美国的迈阿密,成年之前一直和一个大家族一起生活,其中包括很多叔叔舅舅姑姑姨婶子和舅妈。《1970年圣诞》完全是她的自传。1970年,刚刚移民美国的古巴家庭在租住的第一套公寓里装点自己的圣诞节。诗的开头就描写了一家人组装圣诞树的情形。在美国,中产阶级都要购买当年砍伐的小树作为圣诞树,而穷人只能购买大规模生产的组装式圣诞树。我们可以看到作者使用带有嘲讽的语气描述这棵树。圣诞树的出场就奠定了这首诗的基调:一家人尽其所能营造节日的喜庆气氛。

“妈妈发现她一直在打开,关上那个红十字的盒子”这句话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妈妈真正的动作是“打开,关上”,那为什么还要“发现”呢?仔细读一读,我们就会很快明白,加了一个简单的动词,就达到了同时描绘现实世界和人物心理世界的目的。一个人做某种动作,还需要自己“发现”,说明她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是心事重重的,所以有点走神。同时,又把“妈妈”和读者的目光聚焦在那个被“发现”的红十字盒子上,这个盒子伴随着主人公从“旧世界”来到“新世界”,直到被带进“1976年”,也就是诗中描述的时刻的6年后。为什么盒子上有一个“红十字”,到1976年又发生了什么事?作者没有回答,只是留下了很多线索让读者自己想像。

最终,作者把这个喜庆氛围彻底戳穿了。“母亲”每年都会“哭着进入新年”,因为前路渺茫,过去一去不复返,而孩子们还不懂事。愁苦,孤独和压力让母亲会在辞旧迎新的时候痛哭,但在圣诞节的时候,她仍然会带着一家人组装圣诞树,给两个小女儿米儿和米子穿上红白雪花毛线衣,逼着大女儿在圣诞树下拍一张“宝利来”照片。

这就是家庭,在节日来临的时候带显示出它带给人的种种近乎肉体性的温暖和无奈。这让我想起,虽然我极其厌恶表面丑陋,内核腐臭的“春节联欢晚会”,但是我每年都会陪着父母观看,因为我知道,它就是那棵“组装的圣诞树”。

或许,对于很多中国的读者来说,“圣诞节”并不意味着家里的圣诞树,而是一场冬季大堵车中的出游,在拥挤的大商场里试几件降价促销的衣服,看一场《私人订制》。当他在“肯德基”里递给她一杯热果珍,或许他们在其后的多少年都会记住那温度。

《1970年圣诞》虽然并不是一首喜庆的诗,但它却提醒我们一个经常被忽视的真理:节日的真正价值往往并不在快乐本身,而是和身边的人一起致力于营造快乐的氛围,即使营造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戳穿了那“快乐”。正是这个过程让我们学会珍惜,体惊和同情。

荐诗 / 光诸
2013/12/23

 

题图/Caras Ion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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