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您谈起诗……

假如您谈起诗也即是歌——通常都这么说——整个一生我都歌唱着。
我是同那些一无所有就靠双手来糊口的人一道走。
我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唱他们的苦难，他们的信仰、希冀，我与他们经历了他们所曾经历过的一切。
连那忧虑、软弱、恐惧和勇气以及那悲惨的贫困。
而他们的血，每当流出时，也会喷溅我一身。
它总是大股大股地流在那充满着美丽的河流、小草、蝴蝶以及那些情欲旺盛的女人的国土上。
我亦唱过那些女人。
为爱情所眩惑使我的命运颠簸，倾跌，是踢在了遗失的花朵上，
或是绊在了那大教堂的台阶上。

作者 / [捷克] 塞弗尔特
翻译 / 蒋承俊

今天是读睡的一周岁生日，它就像所有孩子一样，在不为察觉中长大——微信上它有了八万多的关注者，很快，第一本纸质书也将出版（请大家到时要多多支持哈）。当我重新读起去年今日推送的《过沙洲》（丁尼生），便更会惊叹于时间令人可喜又可怕的造就。

这种心情的复杂涌现，实则来自对不可知的恐惧。看得见高空流云，却看不见云的最终变化，我终究是一个时时有软弱的人类。每晚一个人或几个人的酒杯，能否浇足几万人的块垒？被人贬损怎么办？被人离弃怎么办？好在《圣经》这样解释未来：神为爱他的人所预备的，是眼睛未曾看见，耳朵未曾听见，人心也未曾想到的。[林前2:9]

会有声音告诉我，我想多了，没有那么多的块垒，读睡也不是一罐心灵鸡精；也有声音对「组织化的情感」提出了担心或怀疑。我所知道的是，「同那些一无所有就靠双手来糊口的人一道走，唱他们的苦难，他们的信仰、希冀，与他们经历他们所曾经历过的一切」，这才是读睡被需要的真实原因。诗歌并不负责生命的解决方案，只是互相卸下刚强，坦诚软弱，给出一些人所必需的陪伴。

「竞争激烈」是生存之常态，我们的刚强的确是很多的。「德先生」和「赛先生」双手联弹了更快捷、更聪慧、更有效、更强大的世界主旋律，但有一位耽慢、似乎无用的「颇小姐」，流连于愚人、笨人和弱者之间，关心着税吏与娼妓。

1994年，和塞弗尔特同为捷克人的哈维尔，以捷克总统的身份在美国费城做了一个演讲，他说，「现代科学（科学、工程与技术的统合）养育并塑造的这个世界与我们的关系，已经耗尽了能量。这种关系缺少了一些东西，它没能成功地关联上最本真的自然事实，以及自然而然的人类经验，它造成了一种精神分裂的境况：人作为一个观察者，与他作为一个生命体变得极度疏远。」

哈维尔的科学观虽然还停留在牛顿学说的理解，他没有预想到几年之后的计算机革命、互联网革命、移动互联网革命以及更遥远可能的物联网革命，但一位计算机科学 家Jonathan Vos Post（他也是阿西莫夫、雷•布拉德利、阿瑟•克拉克的科幻好机友）很快在《科学美国人》上对哈维尔作出了补充式的积极回应，Jonathan说，「诗」便是那个缺少的东西，「诗正是那种语言，……它总是去抓取那些不可言说的自然真实与鲜活人类经验的共享内核。科学缺的，诗歌补上。……不仅仅是荷马、但丁、莎士比亚、爱伦•坡的诗——还有艾伦•金斯堡（布拉格之春中的五月女皇）、 Frank Zappa乐队与约翰•列侬的诗，众所周知对哈维尔自己的生活也起着影响。」如果Jonathan看见读睡推送的塞弗尔特，也会把这个名字纳入的。

事实上，在「科技兴国」的口号下，我们也从不缺少对于「诗歌兴人」的呼吁。但这呼吁总显得绵软无力，因为出现在大家面前的「颇小姐」常常形如蜡像高不可攀，或是胡言乱语神秘难测，而且对于新事物缺乏应有的爱和好奇。以至于在前几年，许多名流要纷纷与败坏了名声的诗歌、诗人划清界限，甚至踩上几脚。

可我认识的「颇小姐」不是这样，除了是永恒的麦田守望者之外，她还是一位颠覆常态者和理念创新者，与「德先生」和「赛先生」亦师亦友（而非互斥），给我数不清的惊奇启示。

纵然「为爱情所眩惑使我的命运颠簸，倾跌」，但我想要致谢，在这过去的一年中，所有关注和帮助了读睡的人，所有在读睡各平台荐诗、朗读、配乐、配图的人，所有读睡群里的人，是你们组成了完整的读睡，我无法在此一一列举你们的名字（在必须之处一定会的），能够成为你们之中的一员，共同恢复「颇小姐」美丽可爱的形象，是我不会忘记的体验。

在读睡参与发起的「文艺连萌」开张之日，张伟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想：我们（文艺青年）终将改变潮水的方向。我也想做一个补充式的积极回应，「颇小姐」改变潮水方向的办法，就是顺从文学青年、技术青年、视觉青年的每一个身体里激情与血水流动的方向。

在新一岁的读睡里，读睡的团队会更开放，也更专业，让我们一起来做更出色、更有爱，或从未有过的诗歌阅读体验，以及更多有趣的诗歌读品。只要你有一技之长（诗人、翻译、朗读者……是技术青年或视觉青年就更好了），你的激情希望与读睡同流，请给我写信：bedtimepoem@foxmail.com，或者在读睡后台留言即可。

与真正伟大诗歌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会是我们对自己永远的奖励。

荐诗 / 范致行
2014/03/11

题图 / Jamie Miller, 彩色山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