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没什么好说的

对水说洗一洗我，
理解水对我说了什么。
说在水中血像浓烟弥漫，
问血水怎样理解春天？

没什么好说的。
戳破我的胆囊，轻视它幼小，
春天，绿色的蜜蜂破了——

说耳朵是耳光的女儿，
疯于耳朵形的结晶体。
说我疯了，唉。
我爱你，我的浓烟也爱你。

可以说你要耳朵
鼻血没有照亮你的黑暗。

可以说你不曾被我照亮过，
在黑暗中，你把黑暗给了我。

可以说你先就疯了，唉。
你的浓烟早已变苦，
蜜蜂发炎使春天绿不起来。

可以说没什么好说的——

我：耳光交配的鼻血孩子，蠢于父母。
就当我不曾在你的水中蜷曲过，
就当不是你的水把我冲出来。

作者 / 唐丹鸿

80到90年代，那是brit-pop和节奏布里斯过气了二十年后，到大陆继续布道的时代。唐丹鸿的写作就沉浸在时髦的氛围里，无论节奏、措辞，但同时又总透着钥匙刮擦玻璃的声音。钟鸣镜头下的唐丹鸿：一半现实，一半艳妆。在保守流行的外壳下，让人惊艳。这是急于脱身的套中人。或者说，茧中蝶。敏锐易损，沉默地尖叫，“拼音在少女体内/草莓震颤”（《婴儿滚下午夜的滑梯》）。顺畅的节奏里偶尔露出鬼脸，“十岁被打死/玩弄着哀歌”（《我的坏在哀求我的好》）。

如今，这些都成了小清新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丹鸿一瞥，适合做“摘句”。好听，却不再耐烦。人们的耳朵被分类成一小块私人领地。诗歌也这样，又矛盾地想去找更普遍的爱。

“可以说没什么好说”，就像那些看似不care又很抢风头的名字，《样样干》（布考夫斯基），《要就要，不要拉倒》（雷蒙德•费德曼），用放弃来表达态度。因为挣脱是不可能的。费舍尔（Mark Fisher）说，失语是因为我们进入了后文字状态。诗人更像是歌姬。这反而是种万人迷的姿态，沉默、神经质，妖冶无常。唐丹鸿变成了纸上的王菲。

水和血的对位算是这首诗的基本元素。却处理了非常复杂的情绪。血是脏的，不然为什么要洗？血有是水性的，血水可以交融。血，特别是“鼻血”又是难堪的，这种难堪把短暂的、像水一样明亮的春天，还给黑暗。那些横冲直撞的句子像七巧板一样组合起来，一会儿是蜜蜂，一会儿是手枪。这很符合季米特洛娃说的，写每一首诗都要“简洁、无情、带血”，仿佛你的遗作。

水这个字每次出现，都让人惊讶。特别是开始和结束。这开头很妙，最有亲和力的元素、歌谣体和复杂的组合方式来让表达变精确。这是种透明的语言。让这些诗句开始具有洛尔迦与艾吕雅纯净、透彻的魔力，类似的，还有卡明斯的那句“not even the rain,has such small hands”。这也衬出了谜底的悲哀，这不是水元素，是“你的水”，是原本可以把“我”冲洗，让花瓣蜷曲却又不再可能的苦水。唐丹鸿写情欲是出了名的，几乎和耶利内克一样出名。尖刻、怪异，情绪化。不过，由于缺乏维也纳复杂的古典乐素养，缺乏复杂的节奏道具，没法容纳太密集的意象群。在这首诗里，她选择了做减法。

打好简洁的底色，也让更有爆发力的字眼不那么突兀，不那么自说自话。虽然这么做依然很强制，但诗本来就是自由的文体。甚至鼓励异常。在语言的炼金术中，可耻的不是失败，是安全。在水与血的对位里，突然冒出了“浓烟”。这可能是直感，也可能是蓄谋已久。总之需要一个词来暗示摩擦和不了了之。来扣题。这首诗的名字和开头，概括了所有剧情：脏的血，清洁之水，摩擦，春天的毁灭，说与无话可说。之后的段落，几乎只是演绎和变奏。“烟”的超现实氛围，也许是自水火不容的一个变体（但如果是这样就有了概念的杂质）。烟是火相的产物，与水对立。又是双向的摩擦，这种摩擦，在女性眼里是灼热的爱，又让男性烦躁。我的浓烟爱你，你的浓烟却发苦。想象力的枝蔓，又落到了炎症，一个非常合适又生猛的词语囊括了疼痛与难堪的症状。

在接受了种种迅速地情绪讯号之后，“耳朵是耳光的女儿”，“蜜蜂发炎使春天绿不起来”这些加剧的戏剧性也变得顺理成章。从感觉的逻辑很好解释这些词是怎么呆在一起并让人着迷的。耳朵/耳光，声音联想的小游戏把早就夹带在血、水交融中的“难堪”甩手抛出。蜜蜂作为另一个核，兼具男性的“穿刺”（身体与心）效果，与女性的华丽、幼小，与恼人的情绪。是双重的反身指代。疼痛与嗡鸣又同时是耳光和蜜蜂给人的感觉。这些精确又复杂的小东西，被很简单的一些词所贯穿起来。彼此纠缠，又不断更新。

火辣辣的耳光，耳光交配出的孩子，带着难堪、肮脏的鼻血，一开始就玷污了女性。带着非常弱势的同理心，这种退让更是出于爱，为对方辩护。三个可以说，都把自己降得很低，我无法照亮你，你把我还给黑暗。很好，我接受。蜜蜂的针刺感，一样是火辣辣的，这个反身性的小昆虫一开始就和火辣辣的耳光发生了共鸣。嗡嗡的共鸣。这是同一个宿命般的循环。或者说，这是诗人在创作中平息焦虑的自圆其说。但不管怎样，我们爱上了这些句子，“蜜蜂发炎让春天绿不起来”，快、准、狠，歇斯底里，单纯又霸道。面对直刺心间的痛楚，承受，一样不能承受。

荐诗 / 嫪嫪
2015/09/02

题图 / Dust,Ryan Roman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