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酒盏

我们紧闭着双眼，
饮啜人生的酒盏 ，
却用自己的泪水，
沾湿了它的金边；

待到蒙眼的遮带，
临终前落下眼帘，
诱惑过我们的一切，
随遮带消逝如烟；

这时我们才看清；
金盏本是空空，
它盛过美酒——幻想，
但不归我们享用！

作者 / [俄国] 米哈伊尔·尤里耶维奇·莱蒙托夫
翻译 / 顾蕴璞
选自 /《莱蒙托夫诗选》，湖南人民出版社，1985

ЧАША ЖИЗНИ

Мы пьём из чаши бытия
С закрытыми очами,
Златые омочив края
Своими же слезами;

Когда же перед смертью с глаз
Завязка упадает,
И всё, что обольщало нас,
С завязкой исчезает;

Тогда мы видим, что пуста
Была златая чаша,
Что в ней напиток был – мечта,
И что она – не наша!

Михаил Юрьевич Лермонтов

莱蒙托夫这位继普希金之后俄罗斯最牛逼的抒情诗人，在中国，产生过巨大的影响，从五十年代起，特别是在七八十年代。一方面是由于冷战时期特殊的地缘政治关系，中国只能更多的去接受苏联文学和经典的俄罗斯文学，另一方面，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之间，大批时代青年在经历过各种“运动”之后，那种精神幻灭之感在莱蒙托夫的诗里，找到了强烈的共鸣。

作为朦胧诗先驱，诗人食指就是莱蒙托夫的忠实拥趸，他说：“很多人喜欢普希金，我却格外喜欢莱蒙托夫，他的诗直面命运，只是活得太短。”北岛也承认他们那一代人，受普希金和莱蒙托夫的影响甚大。

这首《人生的酒盏》，碰巧是我在追一部很老的电视剧时发现的。这部电视剧叫做《无悔追踪》，名义上是一部反特戏，却非常细致耐心地描写了从一九四九年解放军入城到一九八六年，北京南城一个胡同的历史变迁。在这个戏里，有不少俄罗斯文艺元素，除了这首诗之外，还有一首作曲家穆索尔斯基的钢琴曲《展览会上的图画》，都在情节推进中起到关键性作用。

印象中莱蒙托夫的名字在剧中出现过三次。第一次，身为潜伏特务的主人公和情人谈论过莱蒙托夫；第二次，主人公发现女儿也在阅读莱蒙托夫的诗集；第三次是在经过历次政治运动后，主人公的女儿，知晓了父辈的秘密，并接受了属于自己的命运，有所感慨，背诵过这首诗。

“蒙眼的遮带”，“遮带”指的是不间断流下的泪水，代表着对青春蹉跎的悔恨。用酒盏之空空，暗喻人生的空虚，用美酒象征虚妄的幻想，用含泪饮啜比喻忍受生活与时代的熬煎。从一次又一次“革命”的幻梦中惊醒之后，随即由面临着“金钱”的捉弄，难怪那一代人会那么喜爱莱蒙托夫，毕竟他们就是一代被莱蒙托夫预先描写过的人。

荐诗 / 流马
2017/05/13

题图 / lautre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