俳谐

短顾何由遂？
迟光且莫惊。
莺能歌子夜，
蝶解舞宫城。
柳讶眉双浅，
桃猜粉太轻。
年华有情状，
吾岂怯平生。

作者 / [唐代] 李商隐

中国的好色一代男李商隐先生，一生为情所困，为情所累，然而从不畏惧。这首诗，大概是他路上偶遇美人，一上来便开门见山地宣称：呀，短暂的眉目传情怎样才能得逞？啊，萌动的迟光（春光）你莫要为我们的放荡感到吃惊！

虽然说是玩笑、假称“俳谐”，这首诗还是很能体现出李情郎热切的求爱之情的。开篇如此，尤其最后两句更是如此，“年华有情状，吾岂怯平生”！生物天然就有多样性，吾辈岂能畏缩不已？好有道理，简直无法反驳，抑郁症患者看到此句真应该立刻有痊愈的感觉。

于是李情郎的多情也不那么让人觉得可厌了，如果，他每一段感情都确实是真心投入的话。

相比之下，元稹就十分不同。元先生以专情的形象盛传于世，“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三首悼亡诗写得当真凄婉动人，一对夫妻感动中国。但是，实际上，元稹前有莺莺，后有薛涛，夫人韦丛夹在中间，是个有点尴尬的角色。

尤其是，元稹对夫人韦丛的选择，是完全出于仕途考虑的，还因此被迫放弃了深爱的莺莺。不必讨论这算不算个人生的污点，我相信，就算没有这件事，也一定有别的选择会让元稹痛苦不已，毕竟性格即命运，元稹曾经在一次夜雨中，不过是因为风雨雷电大了些，就发出了“平生沧海意，此去怯为鱼”的感概，我相信这正是他懦弱性格的一次无意流露。相比之下，李商隐“年华有情状，吾岂怯平生”这种热爱生活的劲头无疑显得更加的可贵。

从诗歌的角度来看也很有意思，李商隐也可算是卢瑟逆袭的一个典范了。他的起点低到令人发指，他早期的诗歌往往是：用典+浅显的拟人+无变化造句，读起来千篇一律，极为考验人的耐心。比如本诗中的“莺能歌子夜，蝶解舞宫城。柳讶眉双浅，桃猜粉太轻”，莺能、蝶解、柳讶、桃猜，一口气造了四个类似的句子，毫无变化，毫无突破，毫无追求，果然是毫不羞愧的宣布：我不是天才，是地才！

像这种一半可看一半不可看的诗，在李商隐的作品中真是比比皆是，还有很多诗，干脆就是毫无亮点的，甚至全诗都有拼凑之嫌，比如冯孟亭先生是从李商隐诗开蒙的，读到“花情羞脉脉，柳意怅微微”时，终于也难以忍住，注解了一句“俗甚”！但是李商隐最后成功了，他的艺术成就不需要赘言，西昆体开创时代先河、影响后辈无数。回头想想，jir同学曾经不止一次地和我讲过“不怕写烂诗”，在创作动力不断下降的过程中，我才渐渐地意识到了，这句话的重点，实在是“写”。

而这句话的灵魂，当然是“不怕”，但不仅仅是不怕“写”、不怕“烂”，而是不怕岁月、不怕年华，正所谓“年华有情状，吾岂怯平生”。

荐诗 / 陈可抒（微信号：kenengdeshuqing）
2015/04/04

题图 / pigeon on a peach branch, Emperor Huizong, 1108